淺灰色的路燈在路上孤立著,一隻白尾八哥銜咬著某些草桿飛來,確定周遭安全無虞,隨即鑽進了路燈橫向半空的圓型管洞。沒多久,又跳了出來,安逸地站在路燈管架上,旁若無人地遠眺四方。
近年來,從南到北,在高速公路和快速道路上,只要看到路燈,類似的場景屢見不鮮。
就不知那些白尾八哥眺望時,到底在想什麼,會不會感傷,懷念自己早好幾十個年代前的祖先,在印尼鄉野的生活。或者,反過來樂不思蜀,台灣既無天敵競爭,食物又豐富,或許是更好的新家園。管洞裡是牠未來和另一半築巢的家室,將會有為數眾多的下一代孵育。假如沒有任何變化,這個穩固而安全的環境,牠會持續地利用。
白尾八哥這樣很屌地眺望姿勢,老是讓我聯想到,歐洲移民飄洋渡海,成功地搬遷到美洲大陸,實踐開拓新家園的夢想。但我不免更嚴肅地憂心,牠們從籠中逸鳥意外地成功移民,是否對本地鳥種的生存帶來嚴重的威脅,尤其是相似的近親,八哥。

目前台灣的野外,至少有七到八種八哥,除了台灣原生種的八哥,還有林八哥、家八哥、泰國八哥、白領八哥和白尾八哥等外來種。原生種即我們在台灣史文獻裡讀到的「加苓」,全身暗黑色,極易辨認,小時常見牠在草地活動,也愛站在水牛背上。
外來種八哥裡,白尾八哥數量最多,因而被研判適應最為良好。牠跟原生種的八哥,長相有些許近似,但仔細辨識差異仍大。白尾八哥長相較纖細,嘴巴暗黃,尾羽和雙翼皆有鮮明白斑。加苓體型較為肥胖一些,嘴巴呈鉛灰色為多,全身近乎暗黑色澤。
不知這身形和棲息環境是否都有關係,兩者築巢也很不同,甚而從這裡可看出,生存競爭間的優勝劣敗關係。八哥多半利用牆壁的裂隙或電線桿的頂端做為巢位,卻不會在路燈的管洞築巢。就不知是否因路燈的管洞太小,還是太過炙熱之故。白尾八哥可是如魚得水。
以前我只看到,麻雀偏愛選在路牌、紅綠燈的圓型鐵管築巢。白尾八哥也來棲身後,就輪不到牠們了。那種時移勢轉,很有乞丐趕廟公的況味。不知牠們的祖先在印尼棲息時,是否也有這樣的選擇機會。
八哥屬椋鳥這一科,雜食性,以果實或昆蟲、野外動物屍體腐肉為主食,但幾乎什麼都吃。收割的稻田、成熟的果園,甚至行道樹開花,都有牠們醒目啄食的身影。牠們不只在找食物時欺負加苓,也常驅趕麻雀和白頭翁。甚而偷偷地潛入牠們的巢裡,劫奪其幼雛和幼鳥。如此囂張,毫無顧忌,未來的影響勢必不只加苓,其他本地鳥類的生存空間,恐怕都受到影響。
如今白尾八哥在野外到處繁衍,族群日益壯大。只要是鄉野平原,十幾隻成群結黨,或上百隻群聚呼嘯的情景都不難見到。二十年前,我沿著基隆河下游旅行,幾乎每次都會遇見加苓,現在開闊的地方都充斥著白尾八哥,彷彿普遍的留鳥。仔細回想,啊!好像很久沒有看到加苓了。
有時,我不免恐懼地想像著,現在的都市小孩到公園玩耍,遇見的都是白尾八哥。日後,撰寫回憶童年的文章時,描述的常見鳥類,或許不再是麻雀、白鷺鷥,而是這種外來的白尾八哥了。
前些時農委會宣佈,台灣的外來種鳥類約有75種,相較於原生留鳥的154種高達一半,可見外來種引進是多麼嚴重的問題。
不過,並非每一種外來鳥類都會成為入侵者,造成生態破壞的問題。只是無庸置疑的,白尾八哥一定是頂尖的麻煩製造者。在此異域之土,疏離之地,牠們的雜食性、機靈性格和群聚的習慣,還有善於利用人類提供的公共空間和環境,都讓他們成功的生存下來。很快地,也成為目前台灣數量最多,分布最廣泛的入侵生物類群。牠們讓我想起侏儸紀公園裡團結合作的迅猛龍。
去年,農委會終於意識到問題的急迫性,迅速地將加苓的危險提升等級,列進第二級珍貴稀有野生動物,試圖加以保育。但我想,最根本的搶救方式,還是要針對白尾八哥。
如何減少白尾八哥的數量呢?用捕捉好,還是用獵槍射殺?這些都是治標之道,以目前數量的龐大和分布廣泛,很多人都不看好。多數資深的賞鳥專家更傾向雙管齊下,將路燈封口,或者縮小路燈使用的管徑大小,讓他們減少安全築巢的機會。我亦如此認為,把一個個路燈封口,這個成本並不會太高,也是目前唯一可行,而且早該儘快處理的權宜之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