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初,在北海岸徒步旅行時,我尚未找到允當的沼澤或岬角,做為自然觀察的地點。回到城市後,常帶著茫無頭緒的心情晃蕩,難免不知如何自處。偶爾會跟童大龍聯絡,閒聊這種野外來去的困境,或者約她去見識。
那時根本記不得,她還有一個詩人的名字,叫夏宇。也沒興什麼新詩的機心,或者力圖在寫作上有什麼發想。
暑夏有一天,突地接到一封她的電話,興沖沖地問我,「想不想去看楊牧?」
電話這頭,我愣了好一會兒,才遲緩地再探問,「你確定他會見我們嗎?」
我會疑惑,甚而有點小小不安,因由很簡單。那時「楊牧」兩個字,是一個相當熟稔卻遙遠的名字。
熟稔在於,他的詩是自己寫作的重要啟蒙,其每本著作都能朗朗上口,以及屢屢注意著,每回他在報紙發篇的作品方向和議論內容。遙遠在於,詩人執文壇牛耳之重要地位,以及長時定居國外。還有我依舊著迷於葉珊時代的散文情境,卻矛盾的感覺,彷彿是某一很久時期,那樣糾結繁複的情緒了。
「會啊,我跟他已經很熟了!」童大龍在電話那頭信誓旦旦。
以前談到新詩時,我們難免會提及楊牧的詩作,但很少聽到她提及和楊牧相識,怎麼一下子就熟識了?
日後細想,也許這就是創作者間的詩緣吧。就算一二回的照面,或者意外上過幾堂課,感覺對了,那時對童大龍來講,可能就無比的重要,死心蹋地喜歡了。當然,還有另一個更快樂的意涵,她很期待我能跟她分享,這份前輩詩人的友誼。
那年楊牧好像在台大當客座教授,沒隔幾日,她便我約在台大校門見面。碰頑時,我還是有些緊張,特別再探問,「你有提到我也要去嗎?」
那時我只發表過一些詩,學生時代以「劉資愧」乳名,自費出版過一本詩集《河下游》。除了學生時代的文藝朋友,沒幾人知曉,我不相信楊牧認識我。
「沒有。我只是要拿一本書去還,順便帶你去看他。」
她如此解釋時,我心底更加狐疑,這樣去會不會太見怪了,可又禁不住對詩人言談和舉止的好奇,結果兩人就晃蕩進校園,走入文學院草坪的中庭。抵達後,我徘徊在那四方庭園裡,童大龍拎著書,獨自上二樓的研究室找他。
須臾間,楊牧陪她下樓。童大龍顯然未在研究室裡提到我,或者只是約略提及罷。他下來時,童大龍才有簡單介紹。我的個性羞澀,初見慕名許久的詩壇大師,更不知所以,只是低頭未敢有太多應對。楊牧跟我點頭後,簡單幾句非關文學的寒暄,突然想起了什麼,要我們兩人等一下,他再上樓去。
又過一陣,楊牧走下樓來,手上持了一本舊版的《葉珊散文集》送給我,裡頭有他的簽名。這本散文集是楊牧在葉珊時代的散文創作,蒐錄的內容約莫在十九歲到當兵時期,60年代初由文星出版。坊間書店難以購得了,私下卻流傳甚廣。
那個年代初習文藝之青年,難免會從旁人口中耳聞,或者主動向他人誇耀自己讀過此書種種。我讀大三時,才在書店購得一本,再問世的洪範版本。已然重新校正和增刪。
從楊牧手中接獲餽贈之書,當下愣住許久。自己既沒帶什麼見面禮,更沒想到和詩人初見面,他就把當時年輕文友慕名許久的舊作送給我當紀念。那天回去的興奮和激動,久久未平復,不時跟人提及這段邂逅的美好。只是旁人非我,聽了冷淡以對,彷彿尋常之見面。
是麼?當然非也。這本散文集對我而言意義之大,日後愈來愈不是書本的內容了,而在那份情意。一位聲譽顯赫的詩人初見面,臨時起意,竟把自己寫作生涯代表的處女作,贈送給一位冒失前來,陌生且尚無輩份的年輕詩人。我一直銘記著,這樣寫作者的交心,文壇前輩對後學的無言期許。
有可能,也是這種詩緣吧,日後經過諸多生活價值的挑戰,寫作心靈的冶煉,當我有一定歲數,當我把野外觀察當成最終的生命價值時,有人問我寫作的事,我總是想起這段年輕時乍見文壇大師的初遇,做為自己年輕摸索創作的某一激勵之基礎。尤其是遇到年輕的寫作者,當他們以青春羞澀的表情和姿勢,同樣怔立在我面前,背後卻又彷彿隱露著什麼文學憧憬時,我總會想起初次邂逅楊牧的場景。
日後我偶爾經過台大文學院,往往也會不自覺彎繞進去,重新走上那片草坪。或者,靠坐在草坪邊的長廊。這段生命裡曾經引發文學悸動的往事,常被我這般懷念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