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天起在東華大學當駐校作家,每天早上六點前,都會從學人宿舍騎單車出門,外出吃早餐。這路線約莫半公里,也是觀察環頸雉的時間。就算沒吃早餐,還是照樣巡視。
環頸雉,閩南人稱為啼雞。在南台灣的蔗田環境過去曾有不少,還是百年前西方旅行家狩獵雉雞的重要獵區。但上個世紀隨著平原環境的開發,數目日益稀少。半甲子前,我和鳥畫家何華仁專程搭車,前往新竹的罟寮,只為了目睹其一眼,可見其對我們的吸引力。
目前唯有東部,尚有穩定的數量。只是,晚近有些外來雉雞引進,又從籠中逸出,不斷地和本土環頸雉雜交,勢必形成後代基因不單純的情形。有些專家相當擔心,本土環頸雉遲早會消失。
我選擇固定的來去路線,面對生活習慣恆常的環頸雉,這是觀察整年習性最好的方法,也較能精算出牠們的數量。
這時天色方亮,日頭照著二千多公尺高的木瓜山,還未走下六百公尺的鯉魚山,更未抵達花東縱谷。陽光雖還未抵達,帶來耀眼的刺激,但校園的草地早已充滿明亮之氣,浮著魚肚白色澤的溫煦內涵。
這時學生多半還窩在背褥,校園空曠無人。環頸雉像早起的農夫,喜歡走出隱密的草叢,各自在開闊的草地覓食。有時,甚至走到行人道旁邊。小學生在不遠方的草地上等候巴士,牠們在二三十公尺外的草地,悠哉地像雞隻倘佯著,各自都有自己熟悉的領域。其它環頸雉不會貿然侵入,學生似乎也習慣了。
在校園裡,我較為熟識的有三個家族,都以當地名稱呼。分別為木瓜山家族、鯉魚山家族和吉安山家族,有的家族一公一母,也有三隻亞成鳥結伴活動,還有一對是雄雉結伴。
校園的環頸雉嫻熟人行往來,多半不怕人,猜想是因為知道當地學生和老師都不會傷害牠們。就算有人接近,牠們一個轉身,快步鑽入草叢,人們亦莫可耐何了。
木瓜山家族的三隻亞成鳥,特別愛在便利商店前的草坪出現,那兒每天早上都有三位法輪功的會員,在草原上的大樹下靜坐。而這三隻幼雉在不遠的地方啄食,相安無事。
有時我一早醒來,打開窗簾都非常敏感。必須小心地撥開,偷偷地窺視。很可能,一隻雄雉就近在呎尺。有好幾回,這麼輕撥窗扉時,鯉魚山家族的雄雉就膽大地走近窗台下的草地。我清楚看到牠的羽冠,甚至和其眼神相互對望。那隻雄雉很機伶,看到我並未驚惶,反而裝作若無身事的形容,慢慢地遠離。旋即,再離開我的後院。我相信牠在那時,勢必已經感受到周遭氛圍的改變。
還有一回,走在林緣,不小心邂逅了吉安山家族的一隻雄雉。大概是人丁稀少吧,又或者,已經熟悉我總是一個人散步,竟當著我面前,先大聲粗厲的喀叫,再展翅起飛。緊接著,滑行了數十公尺後,才降落,繼續啄食。向我宣示領域的意味濃厚。
有時早上,房子後面的灌木森林也會傳出哄隆吵雜的鳴叫,好像要掀翻隱密的草叢似的,但等了許久終不見雉雞現身。若按牠們的習性,春天求偶時,我的窗口勢必會更熱鬧,搞不好那時半夜就會被吵醒了。
這兒很少有竹雞,雖聽過一二回的「雞狗乖」,卻不曾親眼目睹。在中北部山區,每天清晨都會聽到高昂的對叫。以前嫌牠們吵,現在卻特別懷念。人家面對環頸雉是可遇不可求,我卻嫌牠們沒事就跑出來,干擾我的閱讀。
但草原裡最大聲的噪動還輪不上環頸雉,烏秋和棕背伯勞變化多端的聲音,更教人深刻。葛瑪蘭平埔族人,為何以這二種戶做為占卜的鳥種,不言可喻。
秋天時,環頸雉不再繁殖,牠們如何形成團隊頗教人好奇。比如繁殖季時,雄雉間鬥爭激烈,為何現在竟能相互容忍,一起結伴覓食。是否有二隻在一起,警戒多了,較為安全的考量?甚至,三隻更佳。反之,若是三隻以上可能會過度招遙。至於為何會有亞成鳥成仨的情形,應該是今年從小一起孵出長大的,正在渡過最後,也是唯一的童年和青少年時期吧。
我的環頸雉觀察正在如火如荼開展,習性行為的問題也不斷浮現。但另一個可怕的隱憂亦浮現了。東華大學已和花師合併,將來學生數量會增加,勢必會有更多建築,更多學生活動的公共空間出現,環頸雉是否能跟過去一樣活絡地存在,其實是很不樂觀的。
一個擁有環頸雉棲息的大學,常讓我有很無邊無際的遼闊想像和美好懷念,真希望這樣的風景是一輩子,代代相傳的,但可能嗎?
我彷彿那些自己正在觀察的環頸雉,有時不免會抬頭,在可能消逝的草原毫無信心地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