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水災後,有很多失聯的小村消息,都是陸續從新聞中得知。這些小村我都有一二位友人常年在此生活。前些時常翻箱倒櫃,搜巡一些過往筆記,還找到一些過去的旅次筆記和行旅小品。荖濃溪畔的桃源高中即此中之一。三年前,此地因社造而受到矚目,該地一直期待有朝一日成為荖濃溪畔的「達娜伊谷」,但他們的保育方式和鄒族山美村的明顯不同。這回風災後,此一舊文不知否是能有些新的啟發,也不知他們日後,是否願意再如此和自然對話?以下即三年前的感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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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不是學校,是個部落
高中不是學校,是個部落。一個前不扒村,後不著店的部落。
大部份沿著荖濃溪旅行的遊客,抵泛舟終點站的寶來,大概就不會再往前了。若過了寶來,南橫公路開始蜿蜒,盤繞著陡峭的山區。要繼續深入的人,經過此絕不會想多停留片刻。一路上,只有幾處緊促、狹小的休憩亭子,一二個沒有多少遊憩內容的村子。多半的轎車急著駛入南橫公路的高山峻谷之間,或者是趕到東海岸去。
連出生在此的年輕人都不想久留,寧可到城市裡找工作。這段泰半原始的山路,就是高中部落,主要分一村、二村。居民以布農族為主,間有一些客家人、鄒族。部落裡,平時多半只剩下老幼婦孺為多。除了一處溫泉和達摩瀑布外,屈指一算,還真數不出重要的景點,但他們並未洩氣,嚐試著接受新的生態觀,選擇村落旁邊的塔羅流溪,做為自然保育的示範,進而帶動新的觀光可能。
前些時,我隨一群學者前往參訪。為了迎接遠到的貴賓,高中部落裡的人穿著布農族傳統禮服,站在緊鄰著南橫公路的塔羅流溪邊,迎接我們。婦人們背著孩子,在入口的涼亭準備餐飲,老人們和嚮導則帶著我們,沿溪邊散步,解說山谷的環境。
談起原住民部落在山區的護溪,大家都會想到鄒族山美村在達娜伊谷溪的成功案例,現在不少部落也積極仿效著。達娜伊谷溪的護魚方式,除了巡邏防獵外,還選定河段,築起溪石護堤,有陣子也餵食溪魚。觀光客站在溪邊時,總會看到,成千上百的溪魚,湧現於溪邊。一邊觀賞時,也能帶飼料餵養。
高中部落當然也會輪流派人巡邏防獵,但他們並未採用達娜伊谷溪的護魚模式,寧可保持溪岸的原樣。大自然把這溪沖刷成什麼樣的環境,就保持那樣的風貌。他們只在溪流較短的地方,不易跨越的位置,搭起一座簡易的竹橋。其它過溪之處,完全利用溪石,跳躍而過。沿著溪岸,他們也未考慮遊客的方便,特別鋪設任何的石階,而是完全以人踩出的小徑為主,整理得較為寬闊。只有在入口的地方,蓋了一間休憩的大涼亭。
沿著森林蓊鬱的溪岸往山谷走去。除了溪魚,整條溪也是條大蝶道。一些空地上集聚著各種蝴蝶,忘情地吸食氯化鈉,也有的跟我們一樣,沿溪來去,在林空翩翩起舞。往下看溪岸,並不容易看到魚。但若試著丟一塊麵包,岩石下肥大的溪魚便快速湧現,隨即又消失,似乎很害怕人群的觀賞。不像達娜伊谷溪的苦花,熟悉了人群丟麵包的習性,總像錦魚般,不時群聚溪岸,等候食物的到來。布農族人在丟麵包屑時,都很不好意思地強調,「為了證明確實有許多大魚,才丟麵包屑,平常是不會丟的。」
我聽到時,暗自心驚,沒想到我們以為先進的自然保育觀,在此已然落實。更吃驚的是,部落裡的老人都能解說一些溪流環境的知識。很顯然對於溪流的保護,這裡已經達成一個共識,或者一起受到這方面生態教育的啟發。
其實,進入南橫的山區以後,隨便停車,往一條橋下的溪流探看,相信都是清澈無比,充滿綺麗的森林風貌。但長年生活在一條溪旁邊的部落如何看待溪,就值得檢驗了。高中社區的老人們都擁有如此成熟的自然觀,我想這樣的共識,或許比一條溪流的保持乾淨,更是無限珍貴的資源吧。
走完溪徑後,村人在涼亭表演布農族著名的八部合音,以及狩獵祭等舞蹈。如今到每一個布農部落,節慶假日,大概都有機會觀賞這種傳統歌舞表演。但表演完後,好幾位婦孺匆匆地背起孩子,小心地綁好包裹,隨即趕回村子。不知是趕回家去煮晚餐,或者繼續採收李子的工作。留下來的多半是長老們和村長,繼續聆聽客人們的建言,砌磋如何經營部落的環境。
八部合音合諧的自然美聲如今舉世聞名,不少布農族部落晚近便受邀到各地訪問,甚至出國巡迴表演。他們是較偏遠、貧瘠的布農族,恐怕無法受到這樣的禮遇,獲得更大的物質資源吧。如此觀照,雖說窮困了些,他們顯然也未因期待遊客的到來,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家園開闢為觀光遊憩的景點。
宣揚、承傳和重新尋找傳統祖先生活智慧的原住民部落,晚近愈來愈多,但學習新生態意識的原住民部落,大概就不多了。遙遠的高中社區,竟默默地接受一個外來的自然保育觀,並且努力去實踐,著實教人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