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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狂狷出發──追念高信疆先生

2009-08-19 15:22迴響:2點閱:1559

人生過了知命之年,回顧青春期的求學生涯,總有許多枉然。

像我這類喜愛野外探險和旅行的人,對知識的追索尤其要求精簡務實,反思以往,難免更會覺得,年輕時虛耗的時間似乎特別多。尤其是大學,四年間都不曾好好學習,好像就只上過一堂課而已。

那堂課是1975年秋初,文化新聞系新鮮人的第一天。年輕的系主任按往例,邀請傑出的校友,回系上專題講演。當天返校的是,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編高信疆先生。

當時,我既不知新聞系所學為何,更不知那幾年,高信疆正搏得「紙上風雲第一人」的美譽。從系上寄給入學學生的零星簡介裡,約略得知,他是第三屆畢業的學長,華岡詩社的成員。甫進入大學校園的我,還不會寫詩,才買了新潮文庫葉珊和鄭愁予的詩集。北上就讀時,行李箱間放置的,只是幾本探討文化歷史和生態環境議題的叢書。

那天我穿著牛仔褲,刻意選擇坐在後排,蹺著腿,率性地靠著牆壁,逐一觀察未來會有哪些類型的同班同學。從小學起,受教的環境都是威權體制,上個月又從成功嶺結訓,十足受夠了軍隊的命令式管教。第一天在大學上課,我猶若出獄不久,正在享受百分百自由的快樂。更隱隱然感覺,接下來的求學生涯,就要展開始一段無拘無束的學生歲月了。

高信疆一上台,隨即侃侃論述,暢談自己學生時代的文化理想,鼓舞大家應該擁有未來的大夢。我還記得,那天大抵是這樣的開場白,「大學四年,我幾乎都不上課的,多數份時間都在玩社團,辦詩刊,跟一些文藝同好,鎮日構思著,如何掀起一波類似五四一般,壯闊波瀾的文化運動。我很感謝新聞系,讓我擁有這麼多揮灑的自由空間,不再像高中時代一樣,只能擁抱書本的死知識。」

台下系主任臉色青白,尷尬地苦笑著。高信疆卻毫不忌言,生動地勾勒了一個文藝青年該有的胸襟和抱負,甚而浪漫地描繪了未來的願景。就不知道,學號只差一號的王偉忠(電視製作人)、陳玲玲(聯旭廣告總經理)等人,當時坐在哪一個角落?還有,他們是否仍記得有過一堂課?

從來不曾聽過講演者的主張,如此狂妄而乖違,離經叛道地鼓吹同學,必要時一定要蹺課。對一個才脫離制式教育,進入大學體制的人,這無疑是另一番更深層的震撼教育。他的演說像一道火苗,劃過我這個易燃物體旁邊。我被一點即著,冒出熊熊的篝火。原本半靠牆壁的背脊,不知不覺地豎直。

我仔細地聆聽著,深深著迷於他的演說魅力。緊接下來,只見他繼續熱情地描繪著自己學生時代的浪蕩不羈,大談年輕人該如何寫詩,參加喜愛的社團活動…..,我繼續聽得如痴如醉,頭一回在課堂裡對一個人充滿了崇拜的眼神,心頭浮昇了有為者亦若是的想法。

日後回顧,這堂課的重點,高信疆的高談闊論或許天馬行空,牽扯一堆現實難以達成的文化夢想,但最本質的核心,當在狂狷二字的精彩實踐。只可惜,自己資質不佳,當時聽進去再領悟出來的,都是皮毛,整個大學時代只學會蹺課。

那堂課之後,緊接著,系主任按往例都會逐一跟每個學生面談。時間近中午,我肚子甚餓。閩南語俗話,吃飯皇帝大。當下,我索性不理初次見面的重要性,竟跟系主任爽約。沒想到這第一回的蹺課,代價非常慘痛。第一學年上學期結束,系主任親授的新聞學,全班有二人被死當。都是未跟其相面談者,我是其中之一。

那一年,我還有一科必修的也被死當,課名叫國父思想。我拿到成績單後,著實不敢相信,上面寫著紅色的「39」,跟新聞學一樣。後來,我因考到這麼不可思議的低分,遭到同學恥笑,當做笑柄流傳。

何以被死當呢?原來從一開學,我對學校仍有這門課深表反感。等看到學期末的試卷,提出的題目內容,竟跟高中時代沒二樣。我一睹氣,乾脆學高信疆的讀書方式,不會的學科,橫豎在試卷上創作現代詩。

高信疆雖然教大家狂狷,卻可沒要我把學業搞得讀不下去,接近退學邊緣。從一開始,我似乎就未掌握他提示的內涵。當時,對自己不免有些洩氣。此後生活渾噩而荒唐。大學畢業時,二位被退學的同學不算,我只很僥倖,以全班最後一名畢業。唯那時還有新詩,彷彿是求學時貧困心靈的最後充飢食物。我以自己的乳名劉資愧,在大三出版了這本薄薄的小詩集,藉此聊表紀念。

綜觀大學生涯,我彷彿學劍少年,武藝未學好,幾乎被掃地山門。日後,自己也很不情願提到這段荒誕歲月。畢業後去當兵,趁著海洋的飄泊,我其實有些自我放逐,似乎刻意要跟這段日子離得遙遠。經過了海洋的洗禮,我也漸次忘記了高信疆曾經對我的啟發。

服役時,我長期在海上飄泊,愛上自然觀察。退役時,隨即加入台中的賞鳥團體,開始在中部山川旅行,進而嘗試以鳥類為主題,書寫自然旅行的散文。我把這一系列遊記,訂了一個總題《旅次札記》。

還記得第一批稿子完成後,試投「明道文藝」,沒想到,隨即獲得編輯的青睞。這篇文章刊出後,方有信心,再嘗試投寄其它報紙副刊。此後,這系列文章陸續又在一些小報副刊登出後,我再嘗試,投寄到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只是過了二三個月,遲遲未看到人間副刊登出,那時還以為,不會採用了。那曉得,有天晚上,突地接到了一通電話,竟是高信疆親自掛來的。

他在電話那頭,以鼓舞的口吻,熱情地激勵我,「我看到你投給人間副刊的三篇鳥類文章,寫得相當好,我們馬上就會刊登。我還看到你在『明道文藝』發表的三篇,也很喜歡,希望你能繼續寫,繼續給我們刊載。這是一種新的散文體材很特別,將來好好寫,應該可以走出一個新局面。」

以自然為題材,是否可能帶來另一種散文的書寫天地,當時我並未想太多,但突然間,接到高信疆的鼓勵,對我而言真是受寵若驚。現任中研院史語所所長的王汛森,當時在人間副刊當編輯。日後成為同事時,還特別詳述了當日場景,更讓我驚奇不已。

那一天黃昏時,高信疆就走進辦公室上班,編輯們都嚇了一跳。誠如外界文藝友人熟知,他很少在報社現身,多數時間都是在外頭應酬,工作常晨昏顛倒。那天,他走到王汛森面前聊天,順便翻看準備退掉的稿件。當時投寄人間副投的稿件很多,王汛森的桌子上,始終堆疊著一些待退的稿件,我的也在其中之一。

高信疆一邊和他聊天,一邊或許是不小心翻到了我的文章吧,專注看完後,把這篇稿件抽出。緊接著,不知跟誰取得了我的電話,馬上掛了通電話到台中找我。

這是多麼巧合的機緣,他如此忙碌編務,竟還有此閒暇,以其與生俱來的洞識,從一堆不要的稿件中,搶救回心目中認定的好文章。我又何其幸運,才初道未幾,沒寫幾篇散文,就受到這位望重文壇的主編所賞識。

但我更感詫異的,日理萬機的他,每天忙得都無法進辨公上班,怎麼會讀到「明道文藝」裡我發表的文章?相信他當時對一般文學刊物,應該也常有閱讀的習慣,才會對這三篇文章獲得初步的印象,進而從諸多等待退稿的作品,發現我的文章。

這是我和高信疆的第一通電話,自大一第一堂課後,第二次的接觸。掛完電話,當年那一堂課又歷歷在目。假如沒有那一堂課的啟蒙,我會去寫詩嗎?假如沒有這通電話,我會持續走進自然世界的領域,受到這位學長的拔擢嗎?

對這位文壇前輩,除了年輕時的祟仰,日後更多的是生命的感恩和緬懷。那通電話之後,沒多久,我以鳥類為題材的文章,果然在人間副刊發表。

那時在台灣最大報的副刊登出,何其榮耀。我遠在台中看到時,彷彿中了愛國獎券的大獎,整天都處於興奮狀態。

我彷彿感受到,文壇開始接納一個年輕的文藝創作者。我有了更多的機會,在不同的園地,發表自然題材的作品。自己也因這類自然散文的發表,被取了一個綽號: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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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aves/archive/2009/08/19/427131.html
2009-08-19 15:22作者:劉克襄分類:作家部落格迴響:2點閱:1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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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 從狂狷出發──追念高信疆先生

人不輕狂枉少年!

感佩您一生勇於追逐所愛,所夢,所想
俯仰自得,優游華海,而
終得有成!
祝福
身是浮雲
心似飛絮
自在飛花

2009-08-24 20:39 阿芳

回應: 從狂狷出發──追念高信疆先生

真是空谷足音。

懷念高先生的文章與報導,雖然有,真是非常稀少。每一篇都是難得而值得存念的。
建議大家閱讀「紙上風雲高信疆」(大塊文化)

2009-08-20 07:06 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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