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平洋戰爭結束後,香魚為何自北台灣河川快速消失,多年來始終未引發重視,著實教人不可思議。現今回顧,無疑的,它們是台灣河川嚴重污染,過度濫捕下,最具指標性的魚類。
前些時走訪新店溪,從碧潭吊橋下望。看到河岸為了景觀整治,過去裸露的大片卵石灘,幾乎都被挖除,心裡不免漾起一絲不快,也再度想起,香魚在台灣棲息的滄桑歷史。
這一塊卵石灘,當年可是香魚秋天時順河而下,大量繁衍後代的地點之一,頗具有自然志的教育意義。碧潭更是捕捉香魚最著名的地方,秋天常見河岸遊客集聚,多人垂釣香魚。沿著新店街市的河岸,燒烤香魚的美味更是傳遍街坊。多方文人來此划船啖魚,更留下精彩地詩詞,展現特有的文學風味。譬如前輩文人連雅堂在〈稻江冶春詞〉中,便曾以香魚為主題,吟詠了當時的美麗:
春水初添新店溪,溪流停蓄綠玻璃;
香魚上釣剛三寸,斗酒雙柑去聽鸝。
若要說緬懷香魚最有意義的景點,應當也是這裡了,只可惜,似乎沒人提醒相關單位,這等香魚衍生的文化意涵。比如,至少該在此豎立多樣性的教育解說牌,描述這等早年我們和香魚間的關係,以及香魚精彩的生態習性。
香魚屬於冷水性溯河魚類,僅有一種,分佈於東北亞。日本、韓國,還有中國南北,一直到台灣,都有分布。它們的身上會散發出一種獨特的瓜香,故而搏得此稱呼。閩南語泛稱「桀魚」(gai),可能以其狡黠多智,取名之。暖暖附近如今還有一條桀魚街,乃昔時通往瑞芳必經之路。由此名亦可知,香魚在基隆河亦廣泛分布。
但香魚因地理環境限制,又可分為降海型和陸封型。台灣的香魚屬降海型,春季溯河成長,秋季洄游至平原、河口,孵育後代。成魚繁殖結束後,隨即邁入死命的路途。生命輪迴正好一年,故而香魚亦稱為年魚。
小魚苗孵化後,會逗留沿海一帶,各自尋食浮游生物。隔年暮春二三月,再群聚河口。春水湧漲時,逆河而上。根據過去的記載,春雷驚蟄時,幼魚會出現在淡水河出海口,約莫半寸身軀。游到關渡已及一寸。游過台北橋時,幾乎就有兩寸長了。
台灣氣候溫和,水生昆蟲繁多、水藻青苔更是茂密,嗜食的香魚往往生長得特別好。此後一個月一寸,到了白露前後,早年釣魚人在坪林北勢溪,即可釣到長達三十公分上下,重達一斤的肥碩香魚,遠非今日餐飲店擺出的香魚可比擬。
日治時期,台灣香魚每年更有高達四萬公斤的產值。總督府因而有完整的護魚配套措施,希望永續保育。每年十一月到隔年五月,特別立法嚴禁釣捕。若偷釣被捕,罰款可達一個公務員近三個月的薪水。就算解禁期間,還得請領執照,方准釣捕。
可惜,這項嚴制指施在戰後隨即被破壞殆盡。再加上,河川污染日趨嚴重,水壩設計不良,並無魚梯設施,根本不利香魚的來去。更糟的是,幼魚群無法上溯。
香魚消失多年後,90年代初,政府才設法從日本引進陸封型的香魚。陸封型的,無法順河長程迴游。再者,受限於氣候和環境等因素,長度只有二十三、四公分左右。
以前北勢溪河段開放魚釣時,幾位山友隨我爬山到此,都會技癢。特別在此以傳統的毛鉤釣,嘗試釣獲日本來的香魚,再野放回去。
根據友人垂釣香魚的經驗,毛鉤釣重點在於毛鉤的選擇。不同季節和早晚的水影,聰明的釣手都會針對差異,選用不同的毛鉤,才可能釣得大尾的。但再如何大尾,想要撞見昔時那樣三十公分的,恐怕不可能了。
此一毛鉤釣和我們在《大河戀》電影所看到的「飛蠅釣」略有差異。飛蠅釣必須揮舞釣線,模仿飛蠅棲降的動作。水中的鱒魚群會以為是昆蟲,不小心掉進河裡。遂爭搶上前,張口大咬。
毛鉤釣的拋投,並無須大動作曼妙揮舞,但我常遠望著,看到友人涉入大溪裡,孤身獨釣。只見天地開闊,青山連綿蓊鬱,綠水平坦寬闊,難免再次被香魚的生態習性感動,進而更深愛這條清徹的溪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