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初,終於在野外遇見山豬了。尷尬的是,自己野外跑了半甲子,初次邂逅竟還是透過美國來的穆潤陶夫婦。
那天有些陰雨,他們在台灣的第七天旅行。我和內子當嚮導,領他們循坪林金瓜寮溪賞鳥。二十年前,我若帶國外的朋友認識北台灣的山鳥,通常會前往烏來。
如今,我們認為金瓜寮的鳥況更勝前者,尤其是稀有鳥類,諸如朱鸝和林鵰等猛禽。烏來山區以前是觀光勝地,林相接近中海拔,非常適合看到台北近郊不易發現的鳥種,加上交通方便,我們當然樂於前往。但晚近的烏來,轉向溫泉泡湯的旅遊內涵,周遭開發愈加嚴重,山林受到的影嚮更甚往昔,鳥況早已大不如前。
坪林則因雪山隧道通車的便利,轉而受到歡迎。再者此地溪水清澈,群山起伏,鳥況便受到很高期待。尤其是金瓜寮溪,平緩地深入群山,旁邊則有一條十來公里左右的山路並行,非常適合健行和騎單車。由於車道深入蓊鬱偏遠的森林,從賞鳥觀光的角度,更是絕佳的路線。
那天有些陰雨,我們開車緩行於車上,一行四人,試著從一些高樹上寄生的崖薑蕨裡,尋找黃魚鴞的蹤影。但停車時,我們觀望到的鳥種,大抵是高遠天空,有隻孤單的猛禽飛過,諸如林鵰、蜂鷹和魚鷹等。
這對夫婦是資深的賞鳥高手,凡看到的鳥種,都會不時取出筆記本記錄。同時,一邊翻閱圖鑑,對照著剛剛發現的鳥種。儘管無大型貓頭鷹,能夠看到這些猛禽,他們還是心滿意足。
一路都是從稜線的位置發現特殊鳥種,他們坐在車上,便習慣了抬頭的姿勢,保持著仰望天空。我們抵達一處陡峭的山坡茶園。通常,這種單調的環境,我和內子都很熟悉,不會有什麼特殊鳥種,連尋常鳥類都不會現身,因而放鬆心情,不再積極尋鳥。但這對老外夫婦,依舊持著望遠鏡,凝視著茶園,不願放棄任何可能。
哪曉得,他們竟然在望向茶園時,驚奇地發出喟歎聲。原來,稜線的茶園裡有大型動物在活動。我不以為意,漫不經心地回答,可能是人家放養的土雞,要不就是竹雞跑出來覓食。
「牠比雞還大,」才講完,穆潤陶又急忙修正說,「不,比茶樹還大。」
他這一敘述,我才驚覺,可能非比尋常。趕忙停下車,往山坡望去。果然,只見陡峭的山坡上,有隻大動物在。不,還有一隻小的緊跟在後。
「真的是豬!」穆潤陶看得更仔細了。
「不,是山豬了。」這回我和內子都驚訝異口同聲。我們很確定是山豬,因為對牠的長喙相當熟悉,一下子就辨認出來。
我還剛好在研究山豬的長相,清楚地知道雌雄的差異,因而而解說道,「大的那隻是母豬,只有一對小獠牙。」
「會不會是人家養的?」內子疑惑道。
我隨即搖頭,「沒有人會放養在茶園,而且是這麼高的稜線。」
後來,我們猜想是可能是天雨太久了,這對山豬母子餓昏了,跑到茶園找吃的吧。牠們在茶園溜躂了好一陣,才緩緩離去。
往前約半百公尺,看到一戶人家。下車探問,才提及山豬,他們便說許久未看見,興奮地直探在哪裡發現,似乎準備去捕捉。我們更加確定是野生的。
沒想到這輩子跑野外,看到的山豬泥窟不知凡幾,邂逅持槍棍之獵人和獵犬群亦有多回,更遑論人家飼養的,但真正的野外山豬,這還是首次呢。
其實,不止山豬。最近,我們在這塊山區看到的特殊哺乳類和爬蟲類,次數都增加好幾。為何呢?回來後,我和內子討論,都在困惑,是否因為雪隧通車後,多數人不來坪林,偏遠的金瓜寮愈加靜寂。遊客稀少下,野生動物出沒的次數也愈來愈多。我們會看到山豬,或許也就是在這樣一個小小的狀態吧。
當然,對住在美東北邊山林,偶然會看到麋鹿的這對夫婦來說,短短一個星期的自然觀察,竟能夠在這塊島嶼的低海拔山林,遇見山豬母子,相信也是一輩子難忘的旅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