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重埋山市,
濤狂撼石門。
十九世紀初,詩人林占梅旅行北海岸,經過石門時,眼見地理環境惡劣,不禁如此抒發為詩。當時在台灣,很少文人墨客像他如此喜愛遊山玩水,奔波於險崖危途。
二十世紀末時,一個春初的早晨,走在同一個海岸。我一邊懷想詩人的旅次心境,一邊檢視著橫亙著綿長荒涼的海灘。一株株零星、青綠且緊貼地面的野生蘿蔔,正冒出淡紫色的美麗花朵。
我猜想,林占梅若在這個時節到來,勢必會注意到這種長相類似蘿蔔的近親。甚而,在這趟至少三天兩夜的行程裡,落腳於附近的某一小村,說不定還吃過這種味道近似蘿蔔的醃漬物,或者是清炒的野菜吧。
的確,它正是我們熟悉的蘿蔔之一。只是這兒的蘿蔔從未馴化,毌寧選擇在海岸的惡劣環境辛苦地茁壯,長出瘦小又硬質的根部,少有人會注意到它的存在。它的葉子雖然也像小提琴的形狀,而且有羽毛狀裂口,彷彿一般之蘿蔔,但觸摸之,總嫌粗糙,教人懷疑其當做食物的質地。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我嚐試著漫無目的縱走北海岸,抵達此地時,正巧聽聞當地漁村的人有此一說,早年因為土地貧瘠,栽種的農作有限,婦人常到岩礁撿拾貝類,有時也挖採石花和髮菜食用。
她們當然不懂得養生,卻也知道,不能老是吃海裡的食物,除了耕種的蔬菜,偶而也會在旁鄰的綠地尋找野菜,做為食物營養的調配品。只是海岸的植物,可食用的並不多。他們能選擇的就那麼幾樣,比如昭和草、烏甜仔菜和這一海邊的蘿蔔。
初時聽到後者的名字,我還以為是一般的蘿蔔。後來才知,竟是海邊一種瘦小的蘿蔔,現今的中文名字叫,濱蘿蔔。或以濱萊菔、海濱蘿蔔稱呼。僅分布於北部海岸,野生的族群並不多了。除此,日本和琉球也有一些分布。它的價值,或許在飢荒的年代,才看得出端倪。太平洋戰爭時,日本士兵便把它視為優等野菜。萬一等不到糧食補給,就以它充飢,繼續對抗美軍。
一般,我們買回來的蘿蔔,往往將粗大的葉子拔除,只切取根部做各種食材料理。濱蘿蔔的塊莖相當瘦小,不過姆指大,而且風味不若一般白蘿蔔,若只是食用此一部位,未免暴殄天物。石門當地人挖取野生蘿蔔,食用的部份便包括了根和葉。
如今風水轉換,養生風氣盛了,知道蘿蔔葉子比根部更有營養價值,還有人專榨葉汁了。依此趨勢,我想像著,野生蘿蔔的好處或許也會在未來,被人更精彩地處理吧。
前些時,我把野生蘿蔔的認知,分享給一些學習創作的學員。有一位來自宜蘭無尾港的女孩,下課後跟我說,以前無尾港的海邊也有生長,他們的村人也食用過,現在大概也絕跡了。
唉,我能聽到美好一點的消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