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寶藏巖重新修建前夕,曾經走訪多回。印象最深刻的事,大抵是邂逅一位住在那兒半甲子的老婦人。
話說寶藏巖下的新店溪河隄,仍是整條河少數保有草澤的水岸環境。那樣的場域,讓我興起了在當地社區敘述民俗植物採用的樂趣,連一些年老的住戶都願意靜心地傾聽。
討論間,那位老婦突然想到,過往青春的美好經驗吧,主動跟我提及了雞屎藤。在這之前,我在各地鄉間打探,以此植物製作糕點的經驗,就是遍尋不著。沒想到,在台北這等鬧區之一個快消失的小村落,竟有了這等美好的遭遇。
她以閩南語興奮地回想起早年,在灌木叢和籬笆間摘採雞屎藤葉子的經驗。葉子攏集後,慢慢熬煮。一段時辰熬爛後,再緩慢攪和,拌出特殊的香氣。
「不要說做粿,光是聞到那香氣,就忍不住要流口水了。」她驕傲地說,還堅稱,「用艾草和鼠麴草做的,都不如它。」
老婦雖提及,但要她再製作這種粿似乎不可能了。一來此等植物,附近量少,長相不佳,難以採集。二則沒有從容的時間和功夫,靜下來慢慢熬煮。
我除了點頭稱是,著實難以描繪,一個老婦人如此生動地形容,那樣一個不遠年代的傳統食材。但我依舊困惑,那熬成濃稠葉汁的味道真的怡人嗎?畢竟,平時踩著時,總是聞到那難聞的,望之卻步的雞屎惡氣。
再者,除了這次的意外邂逅,難道就這樣和雞屎藤擦身而過?其它地區,還有人在做雞屎藤粿嗎?
後來,繼續訪問了許多鄉間,還真是到處碰壁。直到去年暮秋,走訪香港大嶼島,在美食名家蔡珠兒的引領下,才有福氣接觸。隨她走訪偏遠的大澳漁港,我才發現,一位當地老婦,依舊用古法熬者雞屎藤葉汁,製做這種香氣飽滿的黑色粿食。原來,雞屎藤在東南亞,也是常見的尋常植物。
老婦的作法讓人聯想,以前台灣的雞屎藤粿,當也如此。她先熬好黑色的雞屎藤葉汁,再和糯米摻和,做出一塊塊黑色的小粿糕,壂著蕉葉。為求美觀和嚼食的口感,中間還放置一粒花生仁。放入竹籠後,再以圓型的土灶,用薪柴慢火蒸熟,賣給觀光客。
只可惜,捧場的遊客不多。多數人來此,主要是為了海鮮,也有喝豆花者。縱使到了這個小攤位,買一種白色甜茶果粿者似乎更多。這種暗黑色小粿,外表著實不討喜。遊客如我這般好奇者幾稀。
後來,去了二三回,都跟她買了幾塊雞屎藤粿,盡興地吃,就怕她以後放棄了這種地方的小點心。而吃前,我總會努力地聞著那清香,試著揣摩寶藏巖老婦懷念的味道。
再問一次,有人還在做雞屎藤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