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是一種思考,一種情境。望山,是一種態度,一種信念。
走山半甲子,回來了。我才摸索到山的堅實存在,永遠的靜定。
山恆常站成一種安穩的力量,提醒著我,死生的最根本價值。因為以一輩子的肉身多次接近,山用不同的面相,如潮信一波波,洗滌我的心靈。自然環境雖多樣而浩翰,驀然回首,還是認定,師承即山。
山在天涯,亦在咫尺。山在高遠,更在平實。每座山都有其風味,浸潤我的野外生涯。我也常遠眺,或生態信念的困惑,或生活意義的納悶,或生命無常的低迴。看久了,山都以無形之內涵,在不同的年紀裡,回應我的愚騃。
我的疑慮,最好的,都以詩探索。詩是敏銳的探針,通靈的雷達。經由詩的牽線,我打開這些懞懂。當我年紀大時,這些答案都略顯清楚了。在我對山有著惶恐、無助的渺小之情境時,詩有一種不可言喻的魔力。以詩提問,也以詩慰藉,我乃撐起一個小小的佇立姿勢,像一棵瀕臨危崖的扁柏,嘗試以通身傲骨,努力跟山對話。詩成為這輩子,份量加得最重的安慰劑。我老愛沉溺、縱情於山的旅次。
當我肩著背包,朝每一座山出發時,總有一種飽滿的愉悅。走到一個無人靜寂的地方,望著大山的浩蕩雄偉,以及荒涼孤獨,我充滿感憿。遊蕩於都會鄉野間的郊山,造訪著一個個村落,理解人們和山的互動關係,我更加銘心。山是老友和戀人,那樣不能割捨的情誼對象。山路走久,上了一定年紀,那山就會來找你,跟你傾訴。你傾聽著,相伴著,感覺自己的圓滿。
很難想像,這本以山為主題的詩作,多數的初稿竟是完成於搭乘捷運或火車的行旅路上。
四年前,父親中風臥病台中療養院後,在每星期奔渡波返鄉探望他的客運和火車上,我知道自己難以再深入山區,和山岳親密對話了。唯有藉諸短短二三小時的來去,尋找靈感,抒發自己和山的感情。日後再利用各種時間,不斷地潤飾。
後來,幾乎每過一段時日,便取出來閱讀,在照顧和探望父親的旅途中,療慰無法健行的心境。對我來說,每回修定的過程都像重新在跟山對話。五十首詩的重新審定,彷彿又是五十回爬山的情緒。那是相當愉悅,而令人難忘的美好經驗。我可能一輩子都難以定稿,也捨不得終止這樣的對話,更找不到結束的時間點。
唯年初時,母親又因意外摔傷,更需要人長期伴護,乃萌生退休之念。在這一心境下,潤飾詩作更有著力不從心的茫然。一邊朗誦時,好像也走到了一個很疲憊的位置,難以跟這些山,發展出進一步的纏綿關係。這個狀態下,我反而有了付梓出版的意念。
交付手稿給愛詩社編輯時,竟是感傷多於喜悅,彷彿託嫁女兒般。那等不捨,一如停止了山岳健行般的難過,掙扎了許久。只是我也貪婪地想望,或許,這半輩子還能掙出一點體力,等它日許可,希望還能有重新激越的機會,跟山再來一回全面的愛戀。有了這次的結集,我會更接近山。
●「巡山」詩集發表會
地址:中山北路一段135巷16號 典藏茶館
時間:8/13 (星期三) 下午2點——3點
●「永遠的信天翁」動物小說講演
地址:誠品書店信義旗艦店三樓
時間:8/14(星期四) 晚8點——9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