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龜山島觀光的遊艇,按往例會先沿著島嶼環繞一周,好讓遊客盡興地瞧個究竟。
那天當遊艇循過去的航線,緩緩挨近龜頸時,船上的遊客,多半爭著目睹海崖下,奇特的海上硫磺景觀。我卻被海崖上,大塊亮麗的草原斜坡所吸引。那開闊碧綠的鮮明景觀,突然間,讓我想起了許久未見的短尾信天翁。
此種大型海鳥目前全世界僅剩千餘隻。過去,牠們曾經有上百萬隻,活動於北太平洋的海域,且繁殖於多處偏遠的小島嶼。離台灣不遠的北方三小島之一,彭佳嶼,百年前就有成千上萬隻繁殖的記錄。據說更早時,連澎湖群島的某一孤寂小島,也有繁殖的記錄。
1901年日本歷史學者伊能嘉矩走訪彭佳嶼時,還建議台灣總督府派人到此捕殺,拔取羽毛做為經濟產業。後來,此島遂有日本人定期去獵捕,1930年代燈塔興建後,島上的短尾信天翁也告滅絕。其消失過程,一如其它島嶼的濫捕。
除了懷念,遠眺這塊草原時,我不免思索,短尾信天翁在島嶼繁殖的條件。偏遠的離島、高聳的海崖、斜坡的草原,以及強大的海風氣流,這些嚴苛的條件,不僅彭佳嶼具備,龜頸似乎也都擁有了。因而,我很樂於相信,或許,曾有短尾信天翁族群,考慮過在這塊草原上繁殖。
再者,龜山島雖有近百戶住民,但多屯居於龜尾,不常抵達此地。對照彭佳嶼吧,早年亦有幾十戶漢人漁民落腳,並未影響信天翁的生存。更何況,漢人住民來此定居的年代,約莫在十九世紀中葉。說不定,更早時,牠們便在此棲息了。
現今短尾信天翁在地球上唯二棲息的兩處島嶼,其中之一,位於日本本洲南方,叫鳥島,約有上千隻,離台灣海域或較遠。但另一小島,在釣魚台群島最南方,便接近了。如今也有近百隻棲息。短尾信天翁善於千里翱翔,在此一傳統海域來回梭巡,難免會經過龜山島,望見龜山島草原的遼闊存在。
我不免更浪漫地揣想,縱使過去沒有吧,說不定,日後真會有短尾信天翁,飛來棲息的可能。未來,我們或許還可考量,在草原上放置,二三隻近似的木製誘鳥,吸引其降落。
我另外一個較為樂觀的原因,在於島上缺乏貓狗等大型肉食性動物,更無其它會掠食、攻擊牠們的海鳥。儘管漢人族群居住在此的時間,曾經有短暫山羊之飼養,以及放養野兔之計劃,唯目前皆無此二種動物的活動,帶來環境的干擾。對短尾信天翁而言,當日後族群擴大,想要恢復昔時族群的壯盛時,龜山島明顯地提供了相當有利的時空環境。
我反而對彭佳嶼的環境比較悲觀。一來彭佳嶼昔時棲息的東南草原,如今興建了停機坪、電信通訊站等水泥設施。草原的開闊減少,加上燈塔等建物的長期存在,相信都會讓信天翁望而卻步。
不過,若嚴格挑剔,龜山島還是有其不利之處,比如離台灣太近,其孤懸於外海的位置,還不多夠隱僻。再者,一般認知裡,短尾信天翁偏愛坐北朝南的斜坡草原。冬末,在陸地築巢時,牠們可藉此方位,避開東北風的吹襲。半年後,轉而再利用溫煦的西南風,飛離島嶼。但龜頸兩頭空間都開敞,任何海風似乎都適合灌進,並不利於陸地上的繁殖行為。
上抵龜山島後,我曾沿北岸步道,試圖走訪龜頸的環境,只可惜,限於時間,中途便倉促折返。但沿著這條昔時農耕的古道繞行,看到過去住民屯墾的田地,感想又更複雜了。
一般認知裡,龜山島以捕魚為生。此地漢人生活雖貧苦,卻幾乎天天有魚吃。只是在食物的供給上,難免需要蔬果補充。一些生活和漁船器具的消耗,更需要陸地資源的供給。於是,早年當島上的男人出海捕魚時,婦人和孩童還是得到山裡撿柴,耕作。
雖是一般認知的副業,他們和山林間的互動,其實遠比我們想像的密切。光是看著昔時窳陋住宅所須的建料,比如芒草、竹枝和木頭,還有每天燒煮的枯枝、薪柴等等。我們便知那等生活裡,沒有山林的資源,這個孤島的漁村生活其實難以長期綿延的。
反之,他們也得不斷地跟山林爭地,在陡峭的山區,尋找適合耕作的地點。這種平坦的小耕作地,在龜尾其實是不容易獲得的。龜尾的一些菜畦,還有冷泉山腳的一些蕃石榴果樹,其實透露了龜尾缺乏耕作的面積。
1904年日治時期《台灣堡圖》裡的龜山島,劃有一條山徑,從龜尾沿北岸,通到龜頸,顯見那時此路已經暢通。因而當男人搭船出海捕,或者到台灣交易物品時,不少婦人必須離開村子,走一段距離不算近的山路,到西北邊的高地或者龜頸地帶,從事耕作,種植地地瓜、花生、蘿蔔和蒜頭等,或者栽植一些較耐乾旱的蔬果,諸如現今殘存的紅鳳菜之類,抑或是摘食倒壁蓮等野菜,發展出鹽漬的食用方法。
他們跟信天翁一樣,儘管依賴大海獲得主要食物,還是需要陸地的少數資源,做為生活的依靠。遠眺著龜頸,想及漁民對島嶼的仰賴,不免再聯想起海鳥對島嶼的寄託。
緣於此,不禁又想研判,遠在這條山徑出現前,縱使不曾有信天翁,相信白腹鰹鳥等大型海鳥,也有可能在此偏遠之地落戶吧,只是我們的踏查為時晚了。
我如此大膽想像龜頸之過去,胡謅一二可能,更藉此推測未來的自然藍圖,還盼熟諳者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