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良露、劉克襄對談】

　　自由路的太陽餅

　　劉克襄(以下簡稱劉)：高中時，我騎單車上學，都會經過台中公園到台中看守所的自由路，或者是三民路。這段範圍，一百年前剛好是日治時代規劃的新台中。後來，約莫近一個世紀，這兒是台中最熱鬧的街段，但現在沒落了，我習慣稱之為舊城。

　　在它最熱鬧的70年代中旬，太陽餅崛起，迅速地在這裡建立灘頭堡和旗艦店，並且成為台中最具代表性的糕餅。日後，好幾家相近的太陽餅店都蔚集於此。轉眼間，舊城沒落了，竟然只剩下這一排太陽餅店生意興隆，其它什麼熱鬧的公共場所都消失了。當台中的繁華整個大塊位移到西北邊時，這兒似乎退回一個矜持的年代，速度變慢了。好像我在學生時代，騎車經過的台中，歲月就一直停留在那個時間裡。

　　當我還在困惑，這種狀態的好壞時，卻發現了一個有趣的轉變。一些別地著名的餅店搬遷進來了，比如豐原的聯翔，還有寶泉食品的和果子等等，這些新的食品店，多少緩衝了太陽餅店彼此間的競爭，也擴充了這條台中糕餅街的內容。最近，我隱然察覺，它很可能會以一條糕餅烘焙街的特色，逐漸成形。只可惜，地方政府尚未在此舊區，規劃此一特色。

　　府前路的菜粽

　　韓良露(以下簡稱韓)：我們年紀差不多，我對三十多年前的自由路也有很深的印象，我的朋友家是賣流行服飾的，店開在自由路上，家也住在樓上。當時自由路是很神氣的路，除了太陽餅外，還有很多新式的咖啡店、西餐廳、服飾店、鞋店、唱片行等等，在那個還有點壓抑的年代，台中自由路跟它取名的路名自由一般，都象徵著某種西洋與東洋的新潮氣息，當時自由路有種台灣七○年代的天真的活力與簡單的樂觀，但九○年代後，自由路卻越來越消沈，自由路的問題其實是台灣許多城市中那些有點老卻不夠老的街道的共同問題，像台北的西門町的某些街道，總有種城市街道被城市人用後即棄的蒼涼和破敗，和自由路相比的台南街道，有條我從小到今最喜歡的府前路，展開台南市中心的地圖，就會發現到這條橫貫中心的府前路，我很早就對這條街有記憶，因為只要跟阿嬤回台南，就會常常一大早(清晨六、七點)去東門圓環那吃菜粽(花生粽)配味噌湯，這家店後來從圓環旁搬到附近的府前路上，也是我回台南必去之地。

　　高三時我從台北轉學去台南女中，在府前路、開山路交叉口旁的巷子裡分租了二層小洋房裡的一間房，府前路成了我日日夜夜流連的路，從我住處走路五分鐘可分別到孔廟、延平郡王祠、順天冰棒店、美國新聞處、莉莉冰果室、福記肉圓店；往南走十分鐘路可到台南女中、城隍廟、城隍遺跡，再多散些步，還可以走到法華寺，五妃廟附近；往北走十幾分鐘，也可以走到赤崁樓、大天后宮、民族夜市、水仙宮一帶，我列舉這麼多地方，就在說明，台南是多麼適合走路或騎單車的城市，以府前路為中心方圓二十分鐘內處處是古蹟，這些本來就很老的區域，經過了三十多年，看起來依然老得有味道，有時我在想，追求新潮、時髦的城市或人很可憐，因為一停下腳步就會落伍，就變得不堪，但好好保存傳統、古典風味的人或城市反而不怕老。

　　街區改造

　　劉：你描述的台南區域，恰巧是五年前我幫青少年繪製台南旅遊地圖的範圍。最近，我在台南活動，選擇下榻的旅店，也在莉莉冰果室附近。我直覺接觸台南，大抵便要這些地方開始摸索。縱使我現在很熟悉了，還是以此為走逛的中心。

　　但我明顯看到此地有很精緻而細膩的改造，讓它更適合走路生活。比如人行道的擴大、街坊的藝術空間改造。簡言之，這個城市不只靠一個古都的文化讓它從容，它正在用現代的建築思維和自然生態的結合，讓它也很優閒。

　　老城鎮怕升級

　　韓：府前路剛好在孔廟文化園區的範圍內，因此做了些都市現代化升級的工作，但好在做的還低調，不像有些老城老鎮被升級的面目全非，例如統一招牌就是最可怕的事，台南人大概不會讓此事發生吧！另外這一帶還有一些老房子老巷弄，因台南發展慢也留了下來，也讓這一帶的街道有起承轉合的趣味。

　　缺乏面對過去的決心

　　劉：台中似乎缺乏面對過去的決心，它寧可轉移到另一個地點，另起爐灶。自由路呈現的便是如此荒滯。以前台中太陽餅店的顧客對象是外地的人多，觀光氣息濃重，但聯翔等食品店進住後的顧客對象，轉而是當地市民。這條糕餅街的隱然成形，其實也象徵著這個城市的市民生活，進入某一成熟的穩定特質。

　　經營者知道有一定的客源，了解他們平時的起居習性，乃至個性的特質。或者說吧，他們對這座城市的中產階級，擁有一個比較好的信心。緣於此，他們也不需要竭力去宣揚自己，花太多間和精神在商業包裝和宣傳上，轉而用更多心思於產品的研發，以及創意的發想。

　　這種環境的蘊釀下，日後像「日出乳酪蛋糕」如此精緻包裝高價位食材，又充滿人文氣息的食品小店，後來會在台中出現，而且自信地座落在不那麼繁華的街坊時，就一點不意外了。我們走進最早的那兩家店面，彷彿分別走進庭院和修道院，而非一間食品店。這種大膽的門面創造，其實，很貼近台中市民的生活內涵，尤其是舊城的。

　　融合與創新

　　韓：台中人喜歡融合、創新，因此太陽堂太陽餅、春水堂泡沫紅茶、日出乳酪蛋糕會出現在台中自然不意外，太陽餅的前身其實是白糖餅，但太陽餅的成功不只是製餅的工藝還加上行銷意識(招牌、設計、包裝等等)，台南人的食品就不來這套，很多大排長龍的老店連個店名都沒有，台南人不喜太喧嘩的人事物，台南人認為小吃文化中最重要的是傳統工藝，個人、店名只是傳統的一部份，不必大肆張揚，靠廣告、宣傳在台南較不容易成功。

　　我觀察到一個現象，在台北的新百貨公司的名店街中，我們很容易發現台中、基隆、宜蘭、高雄等地的有名老餅家開的連鎖餅店，賣太陽餅、老婆餅、竹塹餅、綠豆椪等等；但其中很少台南的餅店，這是歷史名城重土不重遷的結果，像上海人中蘇州人就比蘇北人少的道理，但台南的老餅店，因為不大肆擴張，也較容易保持傳統工藝的古味。

　　我有時候在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台南市古蹟、寺廟多，因此容易鎮住這個城市人們的神經，台南人常常有一種，好聽來說是穩，難聽來說是悶的氣質，這種性格自然加強了城市的慣性、習俗、傳統的延續，連吃東西配什麼湯，台南人也有不成文的習慣。例如菜粽配味噌喝、米糕配魚丸湯、碗粿配浮水魚羹、蝦仁飯配鴨蛋湯，為什麼要這麼配，我是從阿嬤那學來的，大家都是從祖輩那學來，但誰先開始呢？一個城市有越多的城市共同約定，就代表市民的認同感越強。

　　台灣意識的起點

　　劉：上個月我帶一些國外的藝文界朋友到台中，特別走逛日出乳酪蛋糕。我想讓大家見識此一代表台中新風格的糕餅，但我發現日出最近在中港路，快速地又增設了兩家，而且很接近高速公路，不免有些失望了。

　　韓：我一直認為了不起的城市一定是舊勢力和新勢力並存得地方，例如巴黎、倫敦，至於京都、佛羅倫斯就有點偏舊勢力，東京、紐約就偏新勢力。但舊與新如何相生相容，又是很棘手的問題。台南是偏舊勢力的城市，台中則偏新勢力，兩者各有優缺，也適合不同的人居住，像我有時問朋友在這兩個城市你會選擇那一個城居住，就多少可看出這個人的特性。

　　自從高鐵開了後，我就較常往台南跑，每次回到府前路、開山路一帶，都有種心靈撫慰的感覺，我認為老城、老街是有催眠作用，會讓人和大歷史產生感應。這幾年我一直在看跟閩南文化有關的書籍，對閩南和中原以及漳泉福客的分野也有了些新的理解，台南是我母系文化的源頭，也是我尋找台灣意識的起點。 

[2007/11/02]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E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