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來一直聽說台灣日報財務困窘，近幾個月更聽說它發不出薪水，我總為它默禱。因為台日曾是戒嚴時代最具批判性的報紙，而它的董事長顏文閂更曾是台灣新聞
自由的標竿人物。我大學畢業時，因為景仰顏文閂而加入他擔任社長的自由時報，在他手下一路從地方版編輯爬升到頭版編輯，至今感念他的提攜之恩，希望他一切
順利，永遠受人尊敬。
可是，最近看到新聞，台日遲未發薪也就罷了，竟然藉故解雇員工自救會會長。這太過份了。新聞界群情譁然，連台日前總編輯莊豐嘉、顏文閂老友陳
政農都看不下去，聯袂聲援員工、譴責顏文閂變了。我既為員工抱屈，也為自己的老長官、恩師、偶像成為眾矢之的而痛惜。多麼希望老長官能夠在困
境中保持氣度、守住氣節，讓我仍能以追隨過他為榮。
去年五月，我曾撰寫「一個版面的滄桑」，記述我與顏文閂的因緣，現在重貼，滄桑之感更勝當時：
昨
晚在專家生手研究群會議上，分析一九八六年自立晚報中正機場事件的版面。我從政治（報禁限張、親美排日）、科技（鉛字檢排、黑白印刷）、常規（梯形版面、
對仗標題）等面向剖析這個版面產生的社會背景，然後闡述當時自立晚報總編輯顏文閂如何運用文字和編輯技巧，在報導事實和避免惹禍之間取得平衡點。
我沒有分析的，是這個版面與我的關係、這個版面如何影響我的職業生涯。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二日，流亡海外的許信良第二度搭機欲從中正機場闖關回台，群眾前往接機，但在半路上遭軍警毆打；現場有數十位記者目擊，但因事涉政
治敏感，各報在戒嚴陰影下噤聲，只有自立晚報敢報導。自立晚報總編輯顏文閂透露，他知道報導此事要冒著下台失業的風險，但作為報人又別無選擇，於是採取高
度自抑的作法，他保留了三十％的內容，「警察施暴力的照片，也決定不用。全部的稿子送來，我仔細過濾感情、色彩過濃的詞句，和對暴力恐怖細節的描寫。」結
果有驚無險，不但沒有失業，反而為自己、為自立晚報贏得爭取新聞自由的美名，《人間雜誌》甚至以他為封面人物，以「石破天驚」為題報導他的義舉。
一九八七年，顏文閂轉任自由時報社長，隔年，當時在自由時報擔任副總編輯的習賢德老師介紹我進報社。我很興奮，也很猶豫，因為自由時報老闆林榮三第
一次參選立委就和宜蘭黨外大老郭雨新對壘，選後，郭雨新還請律師林義雄、姚嘉文控告林榮三賄選；我從小聽父執輩談政治，對林榮三印象不佳，如今要為他工
作，難免天人交戰。我徵詢資助我念大學的叔叔意見，他問我：「聽說顏文閂在當社長？」我點頭稱是，他就淡淡地說：「是顏文閂，就沒有問題」。就這樣，因為
顏文閂在自立晚報版面所建立的聲望，讓我安心地進入自由時報追隨他。
我在自由時報頗受器重，工作一年三個月就升任三版編輯，成為報社主力戰將。有個晚上，顏文閂召見我，讚許我的表現，也鼓勵我繼續努力，他還特地請秘
書影印一個版面，叫我回去好好研究，他說：「這個版面每一個標題、每一張圖片、每一則新聞的位置都有道理」。這當然就是中正機場事件版面。
我拿到這個影印版面，心裡卻有無限感慨。當時發生法務部長蕭天讚被指關說案，自由時報全力護蕭，讓我和許多同事大為失望，一位記者還請辭抗議，我們
覺得顏文閂當年的勇氣已經消退，沒想到他卻拿當年的版面要我研究。我研究半天，覺得這個版面在編輯技術上實在不甚高明，可貴的是它勇抗強權的精神，如今可
貴的精神消退、只剩醜陋的軀殼，我越研究越感傷，對他的失望越深。幾個月後，林榮三競選監察院副院長，我主編二版（政治版），每天收到的都是對選舉進程的
中性報導，並無搖旗吶喊之作，讓我又驚又喜，這才恢復對顏文閂的敬意。
我自此主編二版和頭版近五年，經常處理重要而敏感的新聞，必須在報社政策、專業價值、個人理念間尋求平衡點，每當天人交戰之際，總會想起自立晚報那個版面，想起顏文閂如何在理想和現實之間尋求兩全，深深體會在重重壓力下堅持專業的困難、被迫妥協的無奈。後來我展開《新聞控制與反控制》系列研究，就是要為這樣的難題、無奈找出路。
顏文閂不是拋頭顱、灑熱血的鬥士，但一直是在現實情境中審時度勢、臨淵履薄、避實擊虛的穩健改革者。這讓他得以在體制內存活，一度取得社長兼總編
輯、總主筆、總經理的大權。不過，來自於人的權力，終將被人收回。他漸漸失去林榮三的信任，最後終於離開自由時報，轉而在王永慶支持下接辦台灣日報，後來
王永慶退出，他舉債苦撐台灣日報至今。
而我則早已受夠了天人交戰的日子，辭職回輔大任教，說自己想說的話、做自己想做的事，還帶學生創辦小小的《生命力》公益新聞網，報導自己認為有意義卻一直被大眾媒體忽略的新聞。收入少了四成、工作重了十倍，但每晚睡得香甜。
分析這個版面，彷彿穿越時空隧道，回到自己職業生涯的起點，重新體味新聞工作的理想與現實。
今天的記者編輯已經不必擔心政治威脅，但來自媒體老闆的、來自黑道大哥的、來自廣告主的壓力依然層層疊疊，自立晚報這個版面正以不同的面貌不斷出現在今日的媒體上，理想與現實的掙扎也將成為新聞專業工作者的恆久課題。
（本文同步刊登於「阿孝札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