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任聯合報駐美特派員的資深記者王景弘,在他剛剛出版的新書《慣看秋月春風》裡,提到戒嚴時代新聞界的傳奇女特務沈嫄璋。
王景弘引述當時的官方說法,指沈嫄璋是中共潛伏在台的「匪諜」,後來事發,在獄中自殺;可是我比對調查局第一處前副處長李世傑、因劉自然案新聞報導
被牽連入獄的戴獨行、以及中共黨人羊棗傳記裡的說法後卻發現,沈嫄璋是間諜,但不是共產黨的間諜,而是國民黨的特務——她代號「林小書」,蒐集文教和省政
情報「表現很好」。
為國民黨賣命卻被當成共產黨逼死,是亂世中的荒謬悲劇;而一個單純的記者隨波逐流當了特務,又莫名其妙走上絕境,更是亂世記者的無奈命運。
讓我們先看看王景弘記憶中的沈嫄璋:
「我在《新生報》那段時間的採訪組老將,後來也都先後離開《新生報》,繼續在新聞界有很好的發展。下場最慘的一個例外是我們稱為『沈大姐』的沈嫄璋。
「當年情治單位的『保密防諜』有一句口號:『小心,匪諜就在你身邊。』我不知道沈嫄璋是不是真的『匪諜』,但她最後是以『匪諜案』在獄中自殺。如果她是『匪諜』,那這句口號倒是很令人心驚:沈嫄璋的座位就在我對面。
「她是一位很特別,很多彩多姿的人物,跑省政、跑交通、跑亞盟、世盟,雖不一定真的『跑』,但她資格老,人頭熟,什麼東西都漏不掉,即使漏了也沒人敢說她。
「不知道她是已有酒癮,或心理上的壓力,沈嫄璋幾乎是天天喝了酒上班。她還沒進編輯部大門,便可以聽到她帶酒意的聲音,進了辦公室,就聞到她的酒
氣。坐下來,先報告今天是在那裏應酬,跟誰喝了酒,然後打開抽屜,拿出一本有電話簿那麼厚的『省政計畫』,看準一頁,用剪刀一剪一貼,前面寫上幾句『導
言』,並註上『獨家』,便交稿大吉。
「她先生姚勇來,是《新生報》編輯,兩人很少在辦公室談話。姚勇來後來也是『匪諜』案關進牢裏。那都是我離開《新生報》以後的事情,據後來的說法,
沈嫄璋原來只是『潛伏』的匪諜,並不活動。後來北京需要動用她,便利用她到東京出差的機會,把包裝在彩色電視機內的發報機交付給她。甚至有人說她採訪大陸
救災總會,以記者身分訪問『災胞』,實際上就是藉機與中共派出來的人聯絡。
「不管真相如何,她最後在獄中自殺。記者與匪諜,在那個年代,會有如此關聯,正反映那個時代的獨特性,那個時代的不確定感和恐怖感,陷阱重重,諜影重重,我這隻新聞界的菜鳥,直飛、橫飛,總算平安飛過那個年代。」
以下則是我在《新聞控制與反控制》書中,拼湊出的沈嫄璋圖像:
「沈嫄璋是戰後初期知名女記者,尤以採訪蔣夫人和婦聯會新聞出名,新聞界稱她『沈大姊』,連台灣省主席黃杰都這麼稱呼她。她和夫婿姚勇來,原是抗戰時期福建中央日報的同事,來台後都在台灣新生報任職,她當記者,丈夫當編輯。
「沈嫄璋夫婦還有一個秘密身份,就是調查局的『義工』。原來,他們在福建從事新聞工作期間,與大公報女記者楊剛之兄楊潮(筆名羊棗)常有往來,沒想到楊潮被發現是共產黨員而被逮捕,他們也遭牽連下獄;後來,他們獲釋,條件是為調查局一位名叫蔣海溶的處長工作。
「曾任調查局第一處副處長、後來與蔣海溶同案被捕的李世傑回憶說,沈嫄璋當時編在一個文教工作調查單位,叫做『青雲小組』,她化名『林小書』,經常
蒐集一些省政有關的資料,『表現很好』,調查局第一處前後三任處長都很欣賞她,經常與她接觸。至於她的丈夫姚勇來,因為是編輯,很少在外面拋頭露面,所以
從沒有蒐集到什麼情報給調查局。
「一九六六年,調查局爆發慘烈的派系鬥爭,蔣海溶處長也被打為匪諜下獄。結果,沈嫄璋、姚勇來夫婦又遭株連被捕,成了蔣海溶的共犯。在此之前,姚勇來的胞妹和空軍妹夫,也雙雙因案被槍決。
「沈嫄璋被捕,引起新聞界內外的矚目,許多人像看偵探小說似的說:『想不到原來沈大姐是匪諜!』隔沒多久,傳出沈嫄璋在調查局不堪非人酷刑蹂躪,上吊自殺身亡的慘劇。於是更坐實了沈嫄璋是『匪諜』的罪狀,局外人深信她是畏罪自殺。
「她的丈夫姚勇來被判十二年徒刑,出獄後在頂好市場後巷的香江大廈當管理員,兼賣香菸賺些小錢,也曾捲入匪諜案坐牢的戴獨行常去看他。他說他老婆是因熬不住酷刑,生不如死才自我了斷的。
「戴獨行說,曾是當年台灣第一大報新生報編輯的姚勇來,不甘於以當大廈管理員終其生,也許只出於念舊心理,也許還存有期待著一絲轉機之念,他寫了封
信給一位曾由他在新生報輔導實習,當年已貴為黨報社長的舊識。戴獨行曾勸他這種信不必寫了。他說試試看,還是寫了。結果不出所料,沒有回信。最後,姚勇來
終老於大廈管理員之職,病逝於一九九○年代初期。」
如此坎坷的命運、荒謬的人生,難怪沈嫄璋會借酒澆愁、嗜酒成癮。
參考資料
1.王景弘(2004):《慣看秋月春風——一個台灣記者的回顧》。台北:前衛。
2.戴獨行(1998):《白色角落》。台北:人間。
3.李世傑(1990):《調查局黑牢345天》第四章〈集天下獄吏罪惡之大成〉,頁293-402。台北:李敖出版社。
4.王淮冰(1997):《羊棗》。北京:人民日報出版社。
(2004年8月6日發表於「阿孝札記」,回應請到「阿孝札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