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水」被大量運用在蔡明亮的電影之中,不管是《愛情萬歲》片尾哭不停的淚水,或是直接命名的《河流》,《洞》裡不斷從樓上漏下來的水,還是從《天橋不見了》之後每片都提到台北的缺水,「水」如同蔡明亮的班底演員,無所不在地出現在他的影片之中。
坎城首映完的觀眾對水的含意提出問題,蔡明亮這般回答:「你覺得呢?我不知道耶,也許是愛情…」如果這般思考,《臉》一開始小康家中廚房水龍頭的大量漏水,則充滿著精彩的解讀,愛情如同水一般,不可或缺,卻也有著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風險,當愛情反撲,我們束手無策,同時失去理智,不跑去天台將總開關關起,慌張直覺反應地拿一大堆水桶拖把抹布來防堵,愛情氾濫成災,該怎麼辦呢?
下一個鏡頭巧妙的跳接到巴黎的街景,沿著人行道的水流,將芬妮亞當帶出場,這個街景是巴黎清潔工程的一環,早年都會在人行道上畫線,狗大便大到這兒,清道夫將垃圾掃到這兒,然後每天清晨放送強力水柱,將這一切骯髒,通通衝到下水道。
鏡
光、影、虛象、實象、反射折射透社,看來都是電影美學的範疇,卻反映了影像的真實與虛幻;當從200個導演中被選為第一個羅浮宮美術館收藏的電影作品,蔡明亮便要思考這個問題:為什麼羅浮宮要收藏電影?一百年來電影做為一種創作的媒材,現在卻成為強勢的好萊塢娛樂商品,電影最初的感動,實驗的趣味到哪去了?羅浮宮完全不干涉作品內容,什麼樣的作品能夠足以代表電影而被羅浮宮典藏,作品中有不少這樣的趣味,透露出這樣的電影美學與辯證,透過玻璃我們看見咖啡店裡模糊的實景,玻璃反射了咖啡店外車輛經過的清晰虛象,森林中的歌舞,大量鏡子的安排,看不出是真是假,反射幾層,除了驚訝攝影機不知如何安排以致於不會穿幫,同時糜鹿經過時,卻像極了盧梭的畫。
從旅館窗外拍攝,透過玻璃窗看見芬妮亞當講電話的聲音與影像並不同步,同時旅館的窗戶也如鏡面般地映照著窗外高架道路結構般的線條,什麼是實什麼是虛,虛中有實實中有虛,根據蔡導表示,當天拍攝時,淡水河上正飄過一具浮屍。片尾杜樂利花園正中央的水池,以高角度廣角俯拍,水池變成競面,反射著空中
的雲,與飛來飛去的鴿子。
有一場是在黑暗中點起打火機,透過點光源燭火的照明,窺見曖昧內容,但打火機會燙手,每次點燃不過十秒,之後就是一片黑暗,一會兒又亮起,兩張燭火映照的臉,越貼越近,又暗掉,吊足胃口。
臉
尚皮耶李奧的「臉」是蔡明亮心中永遠的「四百擊」,也是這個計畫第一個浮出的概念,然後蔡導想再加上小康的臉,甚至將所有班底演員的臉都納入電影之中,包括《青少年哪吒》中的陳昭榮,出現在母親法會那場的右上,頭被切掉一部份。當然另一個部分是向楚浮致敬,找來楚浮電影中的主要女主角齊聚一堂,而這些演員都主演楚浮電影,卻從未彼此合作,而蔡導指出了唯一的例外,在《四百擊》中,當時小朋友的尚皮耶李奧逃家時,路上有個女人牽著一條狗經過,那個是珍妮摩露,想想《夏日之戀》中的珍妮摩露,怎麼變成老太太了,尚皮耶李奧也轉演變老,想來也是,日以做夜的楚浮都已經逝世25年了,膠捲中的明星永遠不老,這也是電影的魅力。
蕾蒂莎卡斯塔吹彈可破的臉,與小康有許多精彩的對手戲,飾演導演的小康,與製片、男女演員們都有許多曖昧;芬妮亞當與陸弈靜的臉,在靈堂前吃水果的那一幕,透過水族箱切割出一陽一陰的的場景,令人莞爾。電影中還有幾張令人印象深刻的臉,小康的臉被製雪機不斷噴灑,崩滿紗布的臉,沙樂美透明的臉,施洗者約翰的臉…。
莎樂美
聖經中關於莎樂美的記載不過兩百字,卻成西洋繪畫中的經典題材,莎樂美與銀盤盛著師洗者約翰的人頭。當莎樂美跳完豔舞,希律王問她要什麼賞賜,即使是國土的一半都可,莎樂美跑去問媽媽,媽媽因為施洗者約翰譴責不道德,而懷恨在心…,帶在王爾德的版本中,賦予了莎樂美女性自主的生命,因為約翰的正直,從不看她,使她由愛生恨。就今日的觀點來看,希律王覬覦弟弟老婆的美色,而弒弟奪妻,後來又垂涎於莎樂美的年輕肉體,構成亂倫的隱喻,而莎樂美的「七紗舞」,根本就是脫衣舞,脫掉七件紗,絕對的情色,而莎樂美捧著約翰的人頭親吻,又有著戀屍的情節,若以來看莎樂美中的人物關係,對照到《臉》中的角色安排,其實別有一番趣味。
《臉》對莎樂美的劇情著墨非常少,甚至要到電影的最後,但是最後導演小康化身成施洗者約翰,製片芬妮亞當充當了莎樂美的母親,與飾演希律王的尚皮耶李奧,漸漸成型,但希律王卻在整部電影之中,完全沒有跟莎樂美蕾蒂莎卡斯有對手戲。小康與飾演母親的陸奕靜有著曖昧的亂倫關係,卻是來自黑眼圈中的對調,小康與《潛水鐘與蝴蝶》馬修亞瑪希的同志曖昧,被電話一直干擾,沒想到竟是母喪的通知。《臉》中許多的輕描淡寫,卻有著導演私密的沈重,一點也不比「莎樂美」遜色,再加上幾段賞心悅目的歌舞場面,輕快地化解了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再加上世界高級訂製服第一把交椅克利斯瓊拉夸的加持,與市立劇院借出的服裝,與冬季奧運藝術總監菲利浦迪庫佛擔任編舞,搭配著蔡明亮的招牌老歌,怪異的混搭卻拼貼出美妙的影音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