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是一套語言,是溝通的基礎,但在一百年以前幾千年的中國,建築是一套技法,是匠師的巧奪天工,只有文字的描述,沒有工程圖也沒有立體的概念,即使山水中對建築的描繪,相較於西方,寫意而不寫實,即使有了透視的概念,卻也是行雲流水,多焦點的透視,意境比寫實重要。
梁啟超的兒子梁思成,中國建築之父,人間四月天中林徽音的老公,到美國賓州大學學習建築,返國後運用西方的建築語彙大量地描繪中國古老建築的結構,在建築物損毀前盡量搶救,以作傳承,避免像是圓明園被大火焚燬的遺憾。而他所參與的中國營造學舍,也大量地蒐集買下許多圖,其中包括了雷氏家族設計圓明園的建築樣式草圖。
梁思成先生道:「在清朝(1644—1911)260餘年間,北京皇室的建築師成了世襲的職位。在17世紀末年,一個南方匠人雷發達來北京參加營造宮殿的工作。因為技術高超,很快就被提升擔任設計工作。從他起一共七代直到清朝末年,主要的皇室建築都是雷氏負責的。這個建築師家族被稱為「樣式雷」。紫禁城、圓明園、頤和園、避暑山莊、天壇、清東陵、清西陵..........中國有1/5列名世界遺產的建築設計建造都出自這家族。
根據這批寫意的山水畫,加上遺址的地基與許多文字記載,這部去年全中國最賣座的科普紀錄片《圓明園》,利用3D與模擬的技術,還原了當年圓明園的風貌,以3D立體的視覺為我們呈現了「萬園之園」圓明園的風采,人類歷史上難得一見的景觀,這個彷彿是巴別塔卻又真實曾經存在人間的夢幻庭園。一如雨果所描述。
一八六一年,英法聯軍的隔年,法國大文豪雨果,在「致巴特雷上尉的信」中,公開的遣指責此次遠征中國的強盜行為,其中對於圓明園的描述與惋惜,如同祭文般,立碑於圓明園的遺址上:「圓明園是夢幻的代表。它薈集了一個人民的幾乎是超人類想像力所創作的全部成果,你可以去想像一個你無法用語言描繪的、仙境般的建築,那就是圓明園。……請您用大理石、漢白玉、青銅和瓷器建造一個夢,用雪松做屋架,披上綢緞,綴滿寶石……
這兒蓋神殿,那兒建後宮,放上神像、放上異獸,飾以琉璃、飾以黄金、施以脂粉……
請詩人出身的建築師建造一千零一夜的一千零一個夢,添上一座座花園,一方方水池,一眼眼噴泉……
請您想像一個人類幻想中的仙境,其外貌是宮殿,是神廟…… 」
李翰祥導演在1984年出品的《火燒圓明園》,重點卻是放在慈禧太后的生平上,圓明園如捕風捉影一般,連搭個假的布景都沒有,而這部《圓明園》,除了透過史料重建圓明園外,還加入了老外的觀點,在鎖國政策下罕見的外國人觀察中國官場的現場直擊,透過演員的裝扮與敘事,仿若Discovery頻道拍攝歷史事件,還原出當時如史詩般的建造過程與歷史故事,使整部影片充滿知性,對於清朝的歷史有著一番不同於以往的認識,同時又透過影像傳達豐富的知識。
這個老外就是郎世寧,來自義大利的傳教士郎世寧,在中國待了五十年,成了中國的宮廷畫師,歷經康熙、雍正、乾隆三代,同時也參與了圓明園的工程,負責西方庭園的設計與建造。他人生的大半輩子都在中國度過,在此終老,他以西方理性的眼光理解中國,他眼中的康熙、雍正、乾隆,與我們從歷史中認識有很大的不同,比方他對雍正的描述是充滿科學的觀察,他說雍正大概是最勤奮的皇帝,每天得批閱上萬的公文,在位十三年,累積在公文後的加註文字,超過千萬,夜夜在圓明園挑燈夜戰。
基本上這仍舊屬於一部充滿知事的科普教育片,不管你有沒有去過圓明園的遺址公園,都能夠看得目瞪口呆,驚嘆連連。圓明園什麼時候蓋的?蓋多久?圓明園是誰蓋的?圓明園有多大?沒到過圓明園的雨果,筆下描寫的圓明園有幾分真實?在這部影片中,給了我們完整又豐富的解答。
清朝雖然與明朝一樣建都於北京,但來自東北的滿族,因紫禁城的對流不好,夏天悶熱,皇帝大都不住在皇宮內,而選擇在京城北郊的皇家園林做為住家,隨著皇帝越來越不常進辦公室,政治中心也就從紫禁城隨之轉移到圓明園,歷康熙、雍正、乾隆到道光,前後五個皇帝共花了一百五十年全力建造,佔地350公頃,大約有十四個中正紀念堂的大小,共三園四十景,有江南庭園的造景,還有西洋花園與巴洛克的建築與噴水池等等。
但隨著郎世寧於1766年逝世,整部影片失去了一個有趣的敘事者觀點,又回到了中國歷史的邏輯,影片最後的四分之一,描述1860年的英法聯軍,雖然也參考了指揮官的日記與書信,但仍可以嗅到民族主義死灰復燃的跡象,英法的士兵挾著船堅砲力,在幾乎沒有傷亡的情形下,擊潰數萬清軍的主力,揚長進入北京城,絲毫沒有受到阻撓,在幾天之內洗劫圓明園的寶藏,今日世界各大美術館珍藏的中國寶物,許多來自於此役,打劫完這些寶物後,聯軍又放火焚燬圓明園,不僅僅毀了人類文明的一座美麗殿堂,同時收藏於此的歷代文物也遭到池魚之殃。
永樂大典文源閣藏本被焚燬,蘇軾的寒食帖原本也以為葬身火窟,歷代文物被偷被毀不計其數,這是人類文明的浩劫,但即使這些文物未經這些浩劫,沒有毀於外國人的手中,再歷經動亂的改朝換代,又能保存多少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