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2000年,我在時報出的「ART CHINA新潮藝術」雜誌寫專欄,12月號那期我寫了一篇「三十歲退休」,寫完之後,雜誌就倒了,在那之後,我大概寫倒了十幾本雜誌。以下是當時的文章。
我在三十歲的時候決定退休。
退休這兩個字聽起來比失業好聽,特別是前面加了三十歲,感覺上好像需要莫大的勇氣。退休後你想做什麼?有陣子我逢人便問。
答案都是令人非常嚮往的美好,美好到令我覺得這就是生存的目的,我想大家也是因為如此,才能夠忍受拼命工作的生活,逆來順受,咬緊牙關,忍受挫折。但是我等不急了。
我沒有辦法想像等我六十歲時,能夠拄著柺杖走到布達拉宮,而不是因為高山症躺在拉薩的Holliday Inn中,吸著房間中的氧氣筒。我不相信我坐在辦公室二十年後,爬黃山還能安步當車,健步如飛。他們會叫克林伊斯威特去演太空大哥大,但絕不會找他去拍MI3「不可能的任務第三集」。我可不想躺在美女如雲,「波」濤洶湧的尼斯上空海邊,感嘆著歲月無情,時光飛逝。當然我不是不相信六十歲後的潛能,但這些都有可能是金氏記錄的選手,我知道我身體的狀況,是不夠參賽資格。
基於以上種種,我決定提早三十年來做這些事,我選擇了一個我想過的人生,灰矇矇的陰霾突然變成湛藍的天空,從來沒見過的爽朗顏色,污濁的空氣頓時也變得芬芳甜美,多年的偏頭痛一掃而空,我開始珍惜「活著」,活著是多麼美好,這一切描述都像極了佛經或聖經中描述聖靈降臨時的畫面,因此我必須懺悔,懺悔自我退休後,在這個城市裡騙吃騙喝的行徑。
首先我以各種手段取得各種身份,符合資本主義認可的身份,或是社會福利的身份資格,我懺悔。我同時具備老師與學生的身份,靈活運用於購票與購物的折扣上。我又魚目混珠地去偷看電影試片,偷偷混入劇場看戲,混入演唱會、美術館、服裝秀、學校裡的游泳池,混入世貿的各類收費展覽、混入有Buffet的記者會、有贈品的發表會﹍﹍,我懺悔,這個城市裡有太多誘惑人的事物,我每天總是筋疲力盡地回家,我才不要學浮士德,我寧願出賣我的財富來換取我靈魂的自主,我也不想學卡夫卡,一輩子悶在布拉格的小房間。
我懺悔,我濫用朋友的資源,在城市的重要幹道上,都部署好可以去免費上網的辦公室。我懺悔,我打著貧窮的旗幟,到處ㄠ朋友請吃飯,ㄨ辦公室的報紙回家看,房間裡從各處借來的書籍、雜誌與CD,夠我成立圖書館。我懺悔但是,真的,活著真的是太美好了,認識這麼多精彩又可愛的朋友,大家分享著知識與心靈,生活簡單卻充實,日子悠哉卻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