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囧男孩》的梅芳

跟攝影師朋友寶島聊天，才知道梅芳是監製李烈跟導演楊雅喆特地去美國請回來演的，這是《囧男孩》製作團隊做得最對的一件事。

試想像，若《囧男孩》裡的阿嬤不是由梅芳來演，而是代換成任何一位電視廣告片裡頭常見的阿嬤（這也是這幾年台灣電影選角的慣性思考），也許這部片就真的囧了。廣告片裡頭的阿嬤儘管可愛討喜，但畢竟不是戲劇演員，擺pose講一兩句話可以，要一連串的演下來，通常就會很囧。

這部片，一號的父親這角色已經失分了（這不是馬志翔的錯，這是角色編寫的問題），幸而兩位小朋友表現亮眼，頻頻踩上壘包，但最重要的是，壘上有人時，總有梅芳適時的深遠安打或全壘打，把壘上的一號二號都送回本壘得分接受歡呼。

梅芳的角色就像這次奧運棒球中華隊的彭政閔一樣，沒有他總在需要的時候大棒一揮，中華隊只能留下美麗的殘壘。

當然總教練楊雅喆戰術運用靈活，臨場調度純熟，總領隊李烈調兵遣將安排得宜，彈藥糧草供輸有致穩定軍心，皆功不可沒。

這些年來，台灣電影製作與許多台灣電影過去美好的累積斷了鏈，有實力有質感的老演員是其一。這其中一個主要關鍵是，台灣電影製作在製片環節早已斷了鏈。當前的電影製片沒有傳承到以前電影輝煌時代的衣缽。沒有師父無師自通，回到莽荒時代土法煉鋼，有幸者可以在黑暗中摸出一點門道，沒那麼幸運的，就做到死卻像辦家家酒。

沒師父了，當然更不識幾個江湖上曾經響噹噹的師伯師叔師嬸師姑，casting阿嬤演員，電視廣告上找，那些可愛的廣告臉孔若還能有大特的表演水準，便如獲至寶。唉，鏈斷了，標準降低。

記得侯孝賢導演導《戲夢人生》時，找小戽斗當選角指導，那時剛踏入電影圈的我還感到很新鮮，一部片竟還要慎重其事地聘請所謂「選角」這樣的「指導」。後來做久了，才知道這個角色有多專業多重要，侯導找一位正值壯年的資深演員來當選角指導，真是下對了一步棋。

但現在電影工業早已不存在，倒退回手工業的電影製作，製片組、導演組一再縮編，組織編制上早已容不下「選角指導」這個缺了。

幸好囧男孩由李烈這位令人尊敬的資深演員當製片，cover了選角指導這個重要的遺憾，製片出手的第一步棋，就已經為演員的把關作了品質保證了。

感謝李烈，讓我們憶起我們還有梅芳。

梅芳的表演總是那麼恰如其分，融入角色的生活之中，融入整個場景的背景之中，不會讓突兀尷尬強出頭。她的演出讓你忘了有「表演」這件事，讓你以為你在看一位真實人物在銀幕上生活，讓你忘了那其實是爐火純青的結果。那是無招勝有招的境界。

無招勝有招。

新一代的綠葉演員，以及金馬獎金鐘獎評審都要修練這功課。

看多了金馬獎或金鐘獎頒獎給那些演得很用力的演員，似乎「看得到的表演」就代表「會演」，可她（他）明明演得很斧鑿，演得很假，演得很作戲，演得很皮相，唯一值得嘉勉的是，她（他）很努力「在演」，或她（他）很敢演。這很令人無奈。

也看多了金馬獎金鐘獎頒獎給那些狀似風格化實則粗糙浮淺的攝影，似乎「看得到的攝影」就代表「很會攝影」。可它明明是俗麗的包裝紙，包裹不住一絲絲靈魂。唯一值得嘉勉的是，他（她）很努力在試攝影的玩法。試攝影的玩法，王家衛的御用攝影師杜可風做得真不錯，流暢感性有感覺，不是硬梆梆的只有怪異鏡位或沒意義的強烈光比。玩攝影，雅俗只有一線之隔，大好大壞，不可不明察。

梅芳在《冬冬的假期》、《童年往事》，都有如此具說服力的演出，說服力大到我們隨著她滲入了角色的真實生活，忘了去意識「表演」這回事，而忽略了她演出的深厚內力，因此也一直忘了給她該有的肯定。

感謝囧男孩，我們需要梅芳。

聽說，梅芳原本已息影，搬到了美國，幸好李烈跟楊雅喆誠懇地跑了一趟美國，把這位真正武功高強的師嬸師姑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