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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去看米勒

2008-09-13 15:32迴響:16點閱:7772

我沒去看米勒

 

「米勒看了沒?」多年失聯的學長最近又聯絡上了,這天他打電話來這樣問。

 

這一陣子,「米勒看了沒?」成為一句問候語。

 

幾年前,有好一陣子我跟幾個臭氣相投的朋友之間的問候語是:「還沒死喔,呵呵。」

 

聽到5月底開始米勒畫展要在植物園旁的歷史博物館展覽時,我還蠻高興的,慶幸自己搬到這一帶是對的,走五分鐘就可以到了。

 

然後,有一天聽說開幕了,我盤算著,過幾天再去看,因為通常一開始人會蠻多的,我不想被賣場或遊樂場般的人潮,破壞我寧靜看畫的興致。

 

我很隨和,但在這方面我孤僻。

 

一個禮拜過去,估算趕熱鬧的人潮差不多該減弱了,我準備好去看畫的心情,高高興興來到展場外面,結果看到的是入口外還是排了長長的蜿蜒人潮。看了就熱。我很難想像自己在三十幾度高溫下,跟著排在這進度緩慢的長龍裡。

 

沒想到之後大約平均每兩天就會經過植物園附近的我,看到的依舊是熱膩的人潮。裝飾在展覽門口的廣告布招,上頭印著米勒寧靜致遠的田園畫作,還是無法降低人潮帶來的熱膩煩躁。

 

米勒畫展意謂著什麼呢?每隔兩三天經過展場外,等待恰當時機進場的我,單純的賞畫熱情找不到出口,遂不可避免地異化起來,無聊地繁殖著多元歧異的意義:米勒畫展意謂排隊長龍,米勒畫展意謂熱、膩、汗、煩,米勒畫展意謂高檔貨跳樓大拍賣不趕快搶進是傻瓜,米勒畫展意謂升學推甄的加分活動,米勒畫展意謂週休二日沒處去之幸好有新景點,米勒畫展意謂暑期親子夏令營

 

跨世紀的偉大畫家作品,能夠讓一般庶民如此接近,並成為全民參拜運動,我其實衷心為台灣高興著,台灣真是一個草根生命力遠甚貴族矯揉氣的地方。

 

不過似乎也不能忽視全球化在這塊土地產生的敦促作用,全球化的競爭壓力製造了跟西方「高尚文明」學步,輸人不輸陣的強烈驅力(被美學薰陶的慾望倒是其次)。

 

所以假設,辦的是那位我覺得與國外大師相較毫不遜色的前輩畫家陳澄波的畫展呢?「要如何號召觀看人潮?」這個問題可能會讓望著零落觀眾的策展人傷透腦筋。

 

米勒畫展其實貢獻不小,它還為台灣社交圈注入新活力。社交話題永遠在巡獵新的材料。看米勒畫展不可避免的,成為參與時尚活動的新代名詞,並且很重點的是──這是一般民眾可參與的高尚時尚,流行效力如雜草拓野可以想像。「時尚」──這當代最著名的口頭禪之一──因此變成不是雜誌報導的那些上流社會Party的社交名媛小開的專利,小老百姓也可以看米勒搞時尚,這真過癮。──這未嘗不是好事,這也是會發生的:美學薰陶也許會在賞玩藝術時尚的跟風中,潛移默化進行。

 

一直等不到排隊長龍縮短以便進場的好時機,我只好望梅止渴地想著以上這一堆有的沒的米勒無性繁殖自由聯想,聊以自慰。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米勒展期已過了三分之二,隊伍跟熱膩毫無消退的意思。

 

然後有一天,我南澳的好友打電話給我。

 

「阿傑你猜我在哪裡?」親切熱情的原住民口音,很令人舒服。

 

「妳該不會在台北吧?」

 

「你猜對了,我特地來看米勒畫展捏!」尾音上揚拉長,聽得出來那興奮的語氣。

 

這一天我有事在忙,很遺憾不能一起去,但我衷心祝福她獲得一下午美好的藝術饗宴(同時我很高興她可以成為我免費的探子,先幫我探路了解一下排隊會不會太令人不耐)。

 

結果晚上的時候,她又打電話給我,我問她米勒畫展怎麼樣?她疲憊地跟我說,那長長長長的長龍把她嚇到了,她排了一個鐘頭還在長龍中,終於投降打消繼續排下去的念頭,決定今晚先住朋友家,明天一早趕八點之前來,看會不會比較沒有人排隊。所以她脫離了人龍,到師大夜市去覓食。不過她很倒楣,師大也是人滿為患,苦了這來自空氣風景皆清爽優美的原鄉朋友。

 

隔天早上十點多,我又打了電話問她米勒看得怎麼樣。她告訴我說,已經看完出來了。

 

「好看嗎?米勒。」

 

「我不知道咧,阿傑!」我聽出聲音裡面的失望。

 

「啊,怎麼說?

 

「裡面人很多,一直擠著往前走,根本不能好好看畫,我不到一個鐘頭就出來了。」

 

沒有想到會是這樣,千辛萬苦擠進去後,竟然是急著逃離現場。

 

「妳幾點到的?」

 

「八點不到就到了啊。」

 

「啊,那人還是這麼多喔?」

 

「排隊買票是有比昨天少很多啦,可是沒想到進場還是要再另外排隊,又排了一個鐘頭才進得去。」

 

「啊?進場還要排這麼久!」我覺得真是噩夢,幸好我早上爬不起來沒跟去。

 

「早知道就不要大老遠跑這一趟了。」她說。

 

我知道她是真心想看畫,不是來湊熱鬧的,真替她難過。不過,她的遭遇讓我更加堅定我一定要等到觀看人潮顯著減少後才去看的信念。

 

又隔了幾個禮拜,對米勒的懸念,終於伴隨著失聯多年的學長的來電達到最高點,然後突兀地結束。

 

這位大我好幾屆並不熟的學長是在報上看到我電影得獎的消息,翻系上通訊錄,輾轉打電話到我高雄老家問到我的手機號碼,才在畢業十幾年後又跟我聯絡上的。這樣的聯絡上,像一個久違的幽魂飄在電磁波的道路上,與我不期而遇。

 

在學校的時候,這位特立獨行,大好幾屆卻不願意畢業的學長,總是像個熱中攝影的浪人,在沖照片的暗房外的台階上晃盪或閒坐著,不時用他那慣有的閒閒散散的風格,偶爾點撥一下生嫩的學弟妹一些攝影跟沖片的技巧。

 

接到學長電話後,我跟學長約了見面。他幾乎沒什麼變,一樣的北海小英雄的頭髮,一樣瘦,沒有中年發福的世故狀。一樣真摯無染,好像歲月的雜質沒有在他身上發生太多作用,後來我才知道,這也許跟他十幾年依然繼續晃盪,甚少工作有關。唯一顯著改變的,是他顯得如此憔悴而略帶精神緊張。

 

他說,在此之前,有八年時間他完全沉溺在跟公園的老人們下象棋,每天每天,然後不知不覺八年就過去了。現在他突然感到慌張,覺得該找正式工作做,否則年紀漸長怎麼辦?

 

唉,永遠當個誠摯小孩,不願進入成人社會的彼得潘,是不是最終還是得面臨一事無成的罪惡感?一事無成是罪惡麼?

 

「假如你需要一個助理,可以考慮我。」學長說。

 

我試著讓學長暸解,媒體風光報導的導演,並沒有一個辦公室,也養不起任何一個員工,連自己都養不起。

 

然後大半年過去了。

 

我再一次接到學長的電話,他說以前教我們平面攝影的老師七十歲生日,他想把我們前後幾屆的老師的學生找來幫老師慶生,他說我是「比較有成就的那種」,當然一定要找。關於這點我只能苦笑。不過我另外也知道了,這兩年來他一直在聯絡十幾二十年沒聯絡的同學,以及在學校有接觸過的學弟妹們,辦同學會,辦聚會.....想把大家重新拉在一起,像大學時代一樣。他很珍惜那些往日情誼,這是他目前生活的全部。

 

我覺得他真摯善良脆弱,我覺得他像是我學弟。

 

「米勒看了沒?」在電話裡邀了我參加老師七十大壽聚餐後,他這樣問我。

 

「還沒。」我說。

 

「那要不要一起去看?好像只剩兩天,再不看就來不及了,我一直很想看。」我相信他會很想看,他一直迷戀跟影像相關的藝術。

 

「好啊,我也一直很想看……啊,可是明天是禮拜五欸,人會很多。」我沒有注意到只剩兩天了,真是天人交戰。

 

「展期快結束了,應該沒什麼人了吧。」

 

「我今天才經過那裡,排隊隊伍好像更長了,也許是快結束了,還沒看的人都擠在這幾天。」

 

「哇,那怎麼辦?後天呢?」

 

「後天的話你就要自己去看囉,我整天都有事。不過後天是禮拜六,人會更多,就看你討不討厭排隊,可能要排一個鐘頭買票,再排一個鐘頭進場。」

 

「這麼可怕啊……」我知道對於漫長的排隊等待這件事情,他比我孤僻。

 

「可是這輩子不可能會再碰到第二次米勒畫展了...」他又說,好像米勒是餘生唯一的救贖。

 

由學長匆匆召集的,禮拜天的老師七十大壽慶生聚會,出乎意料,除了我跟他,只來了一位大我一屆的學長跟他老婆。兩個鐘頭後,又來了一位大我一屆的學長。幸好活力充沛的老師灑脫不減當年,仍然跟我們聊得很盡興,唯一讓我尷尬的是,當年買不起相機的我,是個很不認真的學生,他老人家對我應該是印象模糊的。

 

陪學長送走了老師跟大我一屆的學長後,一直過度認真緊張對待這個聚會的學長終於放鬆下來,我們在騎樓下道別前點了根菸小聊一下,過堂風不小,一直吹亂他的頭髮。

 

「這兩年我常去找老師下象棋,想說他年紀大了,多陪陪他。」學長說。

 

接著他再一次鄭重地跟我說,若我有一天電影公司需要助理的話,可以找他。我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那到底會是什麼時候──負擔得起一個工作夥伴的酬勞──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米勒還有沒有?」他沒邏輯地跳到這邊。

 

我心裡想,今天已經是禮拜天,而且已經下午五點了。

 

「應該看不到米勒了。」學長自己回答。他真的感到很失落。

 

我說我要走了,他希望再抽根菸聊一下,於是我們又各自點了一根煙。接著他跟我說他這幾年一直在想怎麼死這個問題,然後說他現在很想振作起來做些事,可是好逸惡勞慣了,可這好逸惡勞可能是身體有狀況的緣故,因為總是做一會兒事情就累了,無以為繼。我看到他整個身心的衰萎,以及想要振作的迫切。

 

「一步一步來,先做個身體檢查,然後定期做運動,把身體養好,同時重新開始拍照,慢慢暖身,把以前的專業能力找回來,重新掌握這個能力之後,管道就多了…..」我實事求是地跟他說。

 

「應該是看不到米勒了。」聽完我的建言後,安靜了片刻,他又說。

 

我真希望米勒還有一天。

 

回家的時候我特地繞到歷史博物館去看看,第一次希望看到排隊的人潮。但總算回復清爽了,植物園周遭這個地方,盤據了整個夏季的人潮如今夢一般解散。我清楚看到還沒拆的廣告橫幅:展出日期5/31~9/5。是真的結束了。

 

一個四十幾歲自覺健康有問題,卻從來沒做過健康檢查的男子,做一次完整的健康檢查大概要花多少錢呢?從解散了的米勒現場回到我租的地方,我盤算著。估計晃蕩十幾年沒工作的學長是沒錢做這個健康檢查的。…………我實事求是地盤算:也許先從準備要還電影製作費的錢中挪出一兩萬,讓一個真心想看米勒的人,有元氣繼續活下去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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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ajie/archive/2008/09/13/322479.html
2008-09-13 15:32作者:林靖傑分類:作家部落格迴響:16點閱:77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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