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想寫的是些跟電影毫無關係的事情。
尤其不想再講「最遙遠的距離」了。
但為什麼會有這一篇?
這是日前日本「台灣電影節」舉辦單位問我的問題,我email回答他們,我想把它作為一個文件留在這邊。
日本「台灣電影節」答客問
林靖傑20080808
1.這部片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三位主角都是心碎的人,他們藉著旅行和路上認識的人漸漸復原。對於這三位角色,導演有任何的參考案例和人物嗎?
這部片藉由虛構的愛情故事,呈現我個人以及周遭朋友(尤其好朋友阿才)的生命經驗。所以參考案例就是我、阿才、和身邊一些為追尋生命的答案而受苦的朋友。
這部電影原是為阿才(陳明才)量身訂做的,可惜他來不及演劇中的精神科醫師,便在憂鬱症的襲擊下,投海自盡了。普遍被認為台灣另類演藝天才的他曾經寫下這樣一段話:「那些流落街頭的浪人啊,好歹他們還有街頭;然而,永遠在內心深處漂泊的人,你能擁有些什麼?」本片為永遠在內心深處漂泊的人而拍。
2.這部片的角色設定像「心碎的錄音師」,跟一部韓國導演許秦豪的作品《春逝》(One fine Spring Day)的主題相近,不知這在選材上是種巧合,或是觀影印象所致?
《最遙遠的距離》劇本寫於2002年六月,我不知道那時候韓國的《春逝》拍了沒?反而有朋友擔心,《最遙遠的距離》會被認為受溫德斯的《里斯本的故事》影響。當時我沒聽過有一部韓國片叫《春逝》,也沒看過溫德斯的《里斯本的故事》。一直到現在我還沒看過《里斯本的故事》,因為溫德斯是我喜歡的導演,那時我不希望看了他的電影而受影響。
至於《春逝》,是我劇本定稿,準備要拍了,才有朋友拿一部韓國片《春逝》的DVD給我,說是也講錄音師的故事。我看了,覺得還不錯,但不擔心雷同,因為是不一樣的東西。也不擔心會受影響,因為我要怎麼拍我的劇本早已胸有成竹。
在我的電影中,錄音師錄福爾摩沙(台灣的別稱)之音,是受到十多年前台灣一位唱片公司的音樂製作者的啟發。那時那位音樂製作者一個人拿著專業錄音機,錄遍台灣各地的環境聲音,尤其是大自然的聲音。那是第一個有意識地整理福爾摩沙之音的人,令人敬佩的是,她是位年輕女性。
因為《最遙遠的距離》的劇本一開始就是要為陳明才量身訂做,想到陳明才半生都在台灣這塊島嶼上當文化浪人,觸角深入台灣各個角落,於是也想過設定這麼一位為了錄福爾摩沙之音,而浪跡這個島嶼的錄音師的角色給他演。後來「有躁鬱症的精神科醫師」更適合他,所以最後決定讓他演這位「有躁鬱症的精神科醫師」。但覺得錄福爾摩沙之音的心碎錄音師這個角色也很迷人,於是仍然將這角色放進劇本裡,只是角色設定、性格做了修改,並由另一位演員來演。
我在1999年完成的三段式電影《惡女列傳》之《猜手槍》,曾參加過該年度的福岡電影節,並受到極大注目。幾年之後陸續有人說我拍的《猜手槍》抄襲大陸導演陸川的《尋槍》,以及香港杜琪峰導演的《PTU》,一查之下,陸川《尋槍》拍於2002年,杜琪峰《PTU》拍於2003年,都比我的《猜手槍》要晚幾年。我不想說誰抄誰,這樣思考問題太狹隘。從這經驗,只能說電影這媒體,原本就是會互相影響的,某部作品的某個創意很有可能不知不覺成為一個種子,飄落在某個導演的大腦皺褶深處,有朝一日這種子可能萌芽,發展出另一部電影來。古往今來,創作經常是這樣發生的。
3.請和我們分享邀請桂綸鎂、莫子儀和賈孝國出演這部影片的原因?你認為他們的演員魅力何在?
桂綸鎂選片很謹慎,看過我的《惡女列傳》之《猜手槍》後,我們第一次見面,她對於《猜手槍》這部電影豎起大拇指,我們相談甚歡,桂綸鎂應該是當時決定演出的吧?
演《最遙遠的距離》對桂綸鎂是一大挑戰。一來她想突破既定的清新學生形象,因此給自己蠻大的壓力。二來本片女主角的戲很多都是獨角戲,她要一個人面對聲音做出表情,這是很抽象的,很難捉摸,挑戰很大。但桂綸鎂是那種要求自己在拍片期間整個融入角色情境中的演員,這也是我希望的,我覺得在這方面她做得不錯,雖然自我要求甚高的她似乎覺得不夠滿意。
桂綸鎂的魅力來自於清新的青春氣質,這讓她擁有很多大學生粉絲。不過在她演出《最遙遠的距離》時,她還沒跟周杰倫合作拍攝《不能說的秘密》,還沒像現在這麼紅。那時她是在小眾的圈子裡受歡迎,一般大眾還不認識她,所以邀她演出純粹是她的形象氣質樣貌,以及她自然派的演出方式,很適合劇中小雲這個角色。
為了錄音師這個角色,我面試了一些演員。莫子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聆聽我說故事時的表情跟眼神,那是在年輕演員身上不容易看到的從容、沈靜、深情、深刻。一般年輕演員免不了有些生嫩或毛躁,這在莫子儀身上看不到。他讓我覺得他是個有內容,有故事的年輕人,要不,至少也是個感受力很強,很能專注滲進角色情境的好演員。
在拍這部電影期間,我對他完全放心。他的演出狀態讓我有餘裕將更多心思放在資金不足所衍生的許許多多疑難雜症上。
賈孝國,一言以蔽之,是個有特殊才華的怪胎。他的魅力也是來自這裡。
精神科醫師一角,原來是為陳明才量身訂做的,沒想到電影還沒拍,陳明才卻投海了結了自己的生命。為了尋找接替演員相當令人苦惱,可以說,幾乎找不到任何一個演員,可以呈現出陳明才那種信手拈來恣意揮灑,又不拘形式的創造性演出。但為這個角色保有某種另類人物的特質是一定要的,這是後來為什麼會找賈孝國來演的原因之一。
賈孝國他有某種爆發力是與生俱來的,但龐大的身體裡面,他似乎還不能妥切地安置他的才華,以及附帶的敏感心靈。因此,他整個人充滿衝突。說實話,找他演很冒險,但反之,創作一部電影若連點險都不敢冒,那也太無趣了點。
在與賈孝國一起的冒險中,有幾場戲是我覺得華人演員中,沒幾個人演得贏他的,但也有許多很一般,很日常生活的戲,他卻演得很彆扭。我想他自己還沒找到跟自己好好相處的方式。他原來是個很被看好的劇場演員,但在拍這部片之前,為了尋找自我,他已經自我放逐了許多年,朋友多半不知他的下落,簡直就跟他要演的精神科醫師阿才一樣。他說,透過這次演出過程,他繼續尋找他自己。演完後至今,他依然在尋找,答案還在未定數。
4. 我們對你的第一部長片印象非常深刻,精心巧妙的劇情構思讓觀眾看完後陷入深深的思考。在電影路上,你有沒有位尊崇的導演,並將他視為您在創作上的精神導師?
尊崇的導演蠻多的,每個階段也會不同。
剛剛看完題目後第一時間浮現的是高達。他拍電影決不是只為了講一個好看的故事,對他來說,怎麼敘述代表一種思考跟態度,以及對藝術媒材本質的提問與辯證──這些是創作的最基本核心,我覺得。高達是電影界的畢卡索,他呈現精妙並且思索本質,質疑因循,突破框架。與高達同時代的法國新浪潮健將們給了我們類似的美好電影,如雷奈拍出《去年在馬倫巴》、《廣島之戀》,其大開大闔,令人非常崇敬。現在電影界已經很少創作者這樣了,整個電影史發展至今,其趨向是媚俗的勝利,創作的沈淪──電影的本質當然是商業,但商業利益競逐遊戲中,容納大膽思辯的空間似乎越來越小….
同時代的導演中,在人格風範上面,我尊敬的是侯孝賢導演。他沒有藝術家自私自利的小氣──這在一般電影創作者身上似乎已經很難企求了。所以侯導的電影,到後來你會看到格局與大器反應在作品上,例如他最新的作品《紅氣球》。
5.我們相信台灣電影現正積極提升它的品質,你認為主要是什麼原因,能讓台灣電影蓬勃發展?
經歷八零年代經濟富裕,以及政治解嚴,壓抑了幾十年的的台灣本地文化也如春雨浸過的焦土,土壤裡滿是蠢蠢欲動的能量──這是這二十年來台灣藝術文化的創作能量。但這股創作能量在電影上並沒有獲得舒暢的釋放。整個電影產業持續凋蔽,政府束手無策,資金持續外移,使得本已蓄滿能量的電影創作者無機會爆發,一直憋著。
這兩三年正是這一群一直憋著飽滿創作能量憋了多年的創作者,終於再也憋不住了,利用有限的政府輔導金,不計後果地開拍自己憋了多年的電影。再不拍,恐怕要憋一輩子,鬱鬱以終。
目前這蓬勃,大部分是這樣的導演們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結果。這種烈士般豁出去的精神,若果有開出一兩朵美麗的花朵,也得要手握資金的投資者看得到,並願意在這基礎上接續投注資金,否則也只是曇花一現。已有戰功的將軍若無後援只會戰死前線,非戰之罪。但放心,新的也是憋了很久的壯士會前仆後繼,繼續曇花一現。然後曇花一現接續著曇花一現接續著曇花一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資金看好這些個曇花一現接續起來的氣若游絲的台灣電影潛力,讓那些烈士般的創作能量,轟一聲綻放成一片奇花異果的花園?
6.可否和我們分享您接下來的創作規劃和展望?
若有資金,我會有源源不絕的創作規劃與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