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愛》簡單的力量與詩意

十幾年前曾寫過一篇影評，篇名叫「簡單的力量」。那部影片的片名我忘了，只記得是一部歐洲片，樸素極簡的電影語言，爆發出極大的力量。

在看《罪愛》Love & Other Crimes這部電影時，我竟想起了十幾年前寫過的那篇影評的篇名。

簡單的力量。

簡單的力量是容易被忽視的，現今，高手的定義已經混淆。

在這個資訊目不暇給、技術天花亂墜的時代；在這個消費重於需要，花俏包裝取代實質內容的時代，所有創作者都顯得焦躁。

是誰說過，人是環境的產物（是那個被遺忘了的老馬克思嗎？）。創作者當然也是環境的產物，他們被時代氛圍包圍著：敘述語法不耍得天花亂墜似乎就不被承認才氣縱橫，不三五時端出一段帶有笑點的討巧橋段，就擔心觀眾不知他聰明慧黠。或者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奇技淫巧，為了時代氛圍那永不饜足的窺奇肥胃。

一個導演要在這樣的時代做到極簡的電影語言很難，因為大家是這麼的焦躁，急於展示繁複的敘事技巧，絢麗的語言；要不就是沉不住氣，渴求戲院裡觀眾的笑聲，因而急於端出具有笑點的橋段，而變得輕薄浮面，離離落落…..

（以上也是自我警惕）

啊，我好期待沉得住氣的的導演啊，在這樣的時代。當然，若能沉得住氣，又能舉重若輕，那就更是上品了（畢竟這個浮躁的時代，不能奢求大部分的觀眾能沉得住氣呵）。

（以上也是自我期許）

所以，《罪愛》讓我驚豔了。

這是一部注定小眾的塞爾維亞電影。說實話，去看之前並不抱太大的期待，畢竟我也是這資訊爆炸、消費當道時代的觀眾，我也一樣擔心這個被資本主義世界視為邊陲國家的電影，會不會太過異質文化，而顯得艱澀難嚥？（這裡不免要歌頌一下全球化的罪惡，它讓強勢文化變得如此smooth，弱勢文化變得如此苦澀，幹！）

《罪愛》影片主題可以類比台灣新電影，講的是那種被資本主義文化大舉入侵，搞得分崩離析的轉型社會，人情與價值的崩解，人如蜉蟻的命運。

同樣的，舊價值的人情味，凋零苦澀甘美，低調地在地底流洩，它似乎要乾了，但卻讓電影有了溫潤與流動的詩意。

塞爾維亞，在1992年南斯拉夫解體前屬於南斯拉夫共和國。這讓我想起當時還叫南斯拉夫時的該國大導演杜斯托力卡。

曾經崇拜過杜斯托力卡駕馭電影那種恣意揮灑，上窮碧落下黃泉，繁複高超的調度與目不暇給的熱鬧繽紛，他的《流浪者之歌》、《地下社會》已成經典。但到了他的《黑貓白貓》，我突然覺得膩煩透了，對於他癡迷於炫技這件事情。過度炫技的結果，走到後來，讓他的電影徒留熱鬧繽紛的形式，卻失去了真實的靈魂，越看越空洞乏味。

一直希望那只是創作者的一個過程，有一天他會從炫技的迷戀中甦醒過來…。

同樣的情形也出現在王家衛。多年前，驚豔於王家衛的前幾部電影之後，看到他拍出了《墮落天使》，完全冷掉。那是他最有心將他為人稱道的表現手法發揮到極致的一部作品，但徒留創作者炫技的自溺，空洞得令人不耐。幸好之後他又拍出了《春光乍洩》、《花樣年華》，於是我又完全原諒他拍過《墮落天使》這樣空洞做作的電影了。

《墮落天使》只是王家衛練劍的一個過程，創作生涯的一個逗點。

創作真的很難，難在有了上乘武功之後，如何不走火入魔。

《罪愛》導演斯戴芬阿森尼葉維克，與武林高手杜斯托力卡同樣出生於巴爾幹半島。現在他正處於當年杜斯托力卡在國際影壇上平地一聲雷，轟動武林的三十出頭青壯年紀。與杜斯托力卡不同的是，他們的風格，一走繁複絢爛，一走極簡冷調；與杜斯托力卡相同的是，那沒預警的，寫實節奏一轉，變成令人驚喜的流動詩意與旋律。東歐的情調，奇妙的情調。

《罪愛》低調札實簡約，但還是絢麗的。

絢麗在於那沉得住氣之下，舉重若輕的詩意。這部份是世界共通語言。別擔心它在全球化的時代下，地處市場法則劃分之下的世界邊陲那部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