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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在天空飛？--非童話》第一章
發表於99/02/12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水龍頭的水流成一條細又白彷彿有韌性的亮色線。
是誰急忙忙洗了手又急忙忙跑走？讓沒有扭緊的水龍頭寂寞又不甘心地
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獨自的漏流。
站立洗手池旁的女孩忘記了傷悲，忘記了屈辱，心中只有絲絲漸漸升起
的焦急。浪費呀，太浪費了。自來水這樣一直一直一直一直漏流。
要不要去關緊水龍頭？
她立正站著，如果伸手關水龍頭手臂不夠長，可是剛才糾察隊已經講了
：妳敢動一步，我就把妳的名字記給訓導主任！糾察隊巳經法外開恩，只
罰她站走廊而沒有記名字，她已經很感謝了！關水龍頭必須「動一步」，
她當然不敢。可是怎麼可以看到水浪費而不去搶救呢？那個荷蘭小孩可以
用手指塞住流漏水的洞口....
啊！把手變長吧！糾察隊沒有說手不能變長，我身體沒有動啊！
她的雙腳定定地站立，腳趾透過白色的力士鞋用力，像小鳥抓住樹枝的
腳爪一樣地用力，然後
手變長了變長了手臂像樹枝一樣生長長長到水龍頭一把把水龍頭
扭緊水停止了流
望著仍然白白亮亮流淌的細水，女孩想：小木偶皮諾曹的鼻子一說謊便
長長，那，人的手臂在某種情形之下一定也會長長，譬如咳嗽十下，或者
唸一百遍什麼奇怪的密語，像《東方少年》〈紅花俠〉裡的「紅雞腸草花」
，或，媽媽愛罵的「你吃飽了沒事幹撐的」，或「爵爵方先先鬼走秧秧村
……」.....之類。
長長的走廊在下課時間像一條河，一條小河，不，造句應該造好些；長
長的走廊在下課時間像一條游滿了魚的小河，有人去廁所，不，不，有的
魚要游去廁所，有的魚要游去福利社，（吃那樣好吃的抹了甜辣醬的肉包
或一想到就清涼了嘴清涼了舌清涼了頭的冰棒）有的魚要游去水泥方場跳
房子，有的魚要游去大操場踢球。哪怕只有十分鐘，也好。現在是午休時
間，全校的人都在睡覺，不睡的，像她，只是睜著眼睛正好和糾察隊的眼
睛相對了，就被抓到走廊上罰站！她覺得十分委屈，幹什麼要睡那麼多覺
？又不是豬，趴在桌上就好了嘛，怎麼想到一睜眼就被糾察隊糾察到，那
些高年級的糾察隊最奸了！一下就能夠抓到不睡覺的眼睛，長大了都可以
去抓匪諜，好厲害，好可怕。
長長的走廊左邊是三年級，右邊是四年級，卻只有她一個人罰站在那裡
，像學校後面防空壕旁唯一的那棵樹，孤孤單單，可一眼就可以望見。上
天保佑不要被什麼老師看到，也不要被隔壁班的人看到。
安靜站立的女生李慕望著和自己一樣細瘦的遠遠的那棵樹又望望和自己
一樣細瘦的水流，依舊不敢下命令讓自己去關水龍頭，她看看黃黑色已經
殘破成許多小缺口許多小坑洞的洗石子洗手池，邊緣地方已被小學生們磨
成磨石子的了。因為用的人多洗手池之下周邊地上全積了水，以及一個一
個的水腳印，有的腳印說「ｏｏ」、有的腳印說一串「﹏ ﹏」，有的腳
印就只有一片濕黑色，午休都那樣久了，腳印的主人口涎大約都流在桌
上畫成了圖，他們的腳印卻還在這裡，沒有隨著入夢。
李慕伸長頸子往教室裡望，黑板上「中華民國四十四年十月……」，咦
？今天幾日？黑板反光看不見，值日生應該檢查水龍頭有沒有關好，值日
生是誰？反光黑板上有一個「雄」，誰雄？「謝恩典」，噢，謝恩典27號
，28號是羅祥雄，他們睡得呼啊呼嚕啊嚕，誰管你水龍頭。
站立太久，李慕有些暈暈地搖動起身子，不會暈倒吧？，她小聲唱歌給
自己提精神：
「親愛小朋友們，大家要講衛生，衛生十大信條，條條要認清，
衛生第一條，洗手記得牢，飯前大小便後一定要洗手。衛生第
二條……」
李慕有一頭短短的髮，一支小髮夾夾住成為邊分，每天早上她會站在家
裡的一張小方櫈上在那面方鏡子前梳頭，分髮縫，把頭髮多的一邊分到右
臉，然後慎重地將她唯一的一根細絲黑髮夾夾上頭，這黑色髮夾光溜，不
像班上許多女同學的髮夾泛著新新的藍黑色冷涼涼的漆光。在鏡中李慕一
定斜側著臉，第一眼就看見細瘦的她生了細瘦的眼睛細瘦的眉，小小的鼻
和小小的嘴。她喜歡大眼睛，最好雙眼皮，黑又長的眉毛，胖胖的圓鼻和
濶濶的嘴，可是她全沒有，什麼都細、瘦、小，沒意思。尤其又配了一個
大大凸突的額頭，難看得簡直要死掉！她幾次要求媽媽要留妹妹頭，媽媽
都不肯，說又不是台灣人，可媽媽自己是台灣人，媽媽說她嫁給爸爸就是
外省人了，好奇怪的嫁！留妹妹頭那凸額頭藏起來藏得好好的，不是好事
嗎？她常常自己唸唸：「變雙眼皮」，「變平額頭」，麻麻點點變不見
單眼皮變成美麗得像電影明星的雙眼皮凸額頭變成平平扁扁睡覺
時鉛筆盒放著都不會滚倒全部的臉都像塗了北門街白塊粉白白白白
最後李慕才將鏡上的臉擺正，馬馬虎虎或使力盯著瞧她的右臉，用哪一
種方式要看她的心情，她的右臉由臉頰延伸到耳朵是一片烏與青的斑點，
只要有人好奇地望媽媽便會解說一遍：「醫生說是胎記，生下來就有，一
輩子都不會褪色。」如果聽的人還是不懂，媽媽就用台語補充說明：「床
母做記號啦。」
烏與青的斑點各自疏散在她的臉上、耳上，近看髒兮兮，遠些瞧會發現
斑點集結成一個圖像，「四年丙班李慕臉上生了菱角。」對，那胎記形狀
像菱角，只是比菱角大許多。不過李慕自己覺得那是一雙翅膀，是她自己
覺得不算難看而別人總是被驚嚇的一雙翅膀。
水仍然流著，李慕，李慕，迅，迅什麼？李慕迅雷什麼耳？反正很快很
快，她把心中演練好幾十遍的動作做出來，幾乎沒有想什麼便邁出右脚，
邁出右腳的同時伸出右手，扭緊水龍頭，收回右手、右腳、完成。沒有人
，沒有任何人看到，包括她自己都不會想到，看到，她李慕動了一下。
糾察隊當然更不會知道！
是因為站立太久有了尿意，尿意是不可以和水聲相遇的！沒有紅花俠可
以救她，她也已經唸過什麼「咕咕嚕的的地地叭叭倍倍…」「爵爵方先先
鬼走秧秧村…」之類咒語，沒有用，她只好自己去救。
李慕其實有些驚住，怎麼這樣容易便完成了這件事？她還以為她永遠不
敢反抗呢。對，反抗！她怎麼好膽反抗？竟然不必將手臂變長！可是下午
挨打那一關躲不掉吧，挨打如何反抗？挨打對她來說比別的同學要要緊多
了，是重要的一件事，唉，是重重重重要要要要的一件事！
最重要的一件事最重要的一件秘密事絕對不能讓許魔女知道天大的
秘密呀可憐許魔女太普通的腦袋只會打學生不知道有學生是神仙啊只
要搓搓手搓搓手搓搓手
初初早早就是因為李慕在挨打的時候搓了手。
打手心，痛！左手與右手互相摸摸撫撫尋找慰藉摩搓摩搓，哎，對了就
是因為摩搓了手心的緣故。
李慕終於回到了教室，但不幸她很快就站到了教室前面，站到那個四年
丙班會咯嘎作響的教室前面的舊木板講台下。她僵直地捧著曲縮的雙手，
許範美老師兇兇地瞪大了眼鏡，對啦，不是眼睛是眼鏡！那醜又怪樣子巫
婆魔母般的大眼鏡在講台上使力地向矮小的小學生一一揮下了長藤條。
藤條，對，不是竹字頭。
許範美老師是壞女人，每天穿了壞女人才穿的大朵大朵花的衣裳和粗又
笨的高跟鞋敲敲敲敲地敲來學校，偏偏還要站在講台上居高臨下打學生手
心，每一次因為穿高跟鞋而前傾的身體都好像會隨著藤條向前飛衝出去
向前飛衝出去將小孩壓倒了壓死了壓得頸子扭斷了發出咯嘎的聲音
啊！是講台被壞女人前傾身體用力壓擠發出「咯嘎」！咯嘎，是四年丙
班全班都熟悉的恐怖魔音
她的頸子被壓斷口中吐出舌頭翻著白眼爸媽和許老師又急又駡又哭
校長來了督學來了許老師被罰跪跪在躺倒地上她的身體旁邊ㄧˊ體的
ㄧˊ怎麼寫
國語錯二題，算術錯七題，要打九下。李慕一直不了解，為什麼是一
題一下？在學校在家都一樣，也就是說這廂許範美老師打過，回家後
爸爸還要再打九下，也是打手心。
李慕心算著魔女製造的咯嘎聲，一次咯嘎是一次手心，每一次咯嘎她
都希望忍住，並希望下一聲咯嘎快快出現，讓手心痛快快結束，但，
等到第三聲咯嘎之後，咬著牙，李慕的手心內裡熱燙燙刺刺痛辣爆嘔
吐感，她本能地將雙手反轉到身後，掌心緊貼自己微涼的屁股上，隔
著短小洗得飛薄穿過兩個姐姐的小裙，她手掌心裡的咬人蛇已試著鑽
進硬瘦見骨的自己的屁股瓣瓣去了。
咬人蛇！
李慕沒有哭，她專心地抗拒，千萬別真的嘔吐，只是她奇怪，小時候
屁股上挨巴掌或挨棍板都只是要命的痛，並不會想吐，怎麼打手心會想
吐呢？
哎呀哎呀吐了一地吐了魔女一身魔女的表情真值得看呀可是吐了
止不住咯嘎的聲音
李慕抬起頭，在全班的肅靜中看到魔女猙獰的笑容，猙獰是這樣寫的
嗎？對不對？
許老師甜蜜、輕聲、溫柔得非常快樂地說：「還有六下。」
她是揮利劍刺殺小飛俠彼德潘的兇臉醜虎克！女虎克船長。
小飛俠回身用匕首刺向虎克，虎克掉到船下張著口的鱷魚牙齒上
牙齒穿透女虎克又粗黑又肥胖的象大腿
李慕忘記了九次咯嘎的經過，只記得九次咯嘎的恐怖！她只記得又是
將雙手放在大腿上貼熨，又是放在屁股上貼熨，她只一心一意地驅趕
著咬人蛇，希望真的神仙出現，她疑惑，為什麼灰姑娘仙德莉拉有仙
姑做保護神而她沒有，害得她的痛要賴靠大腿和屁股吸收。
隔壁座的張芳秋一直小聲地嘀咕：「巫婆！白雪公主的繼母！別班都
只打一手，她為什麼要打兩手？打兩手一下就變兩下，我十三下就變二
十六下！奸！奸鬼！奸魔女！」
想到回家後還得挨九下，不，十八下，小李慕禁不住幽幽嘆了一聲氣
，在學校還有嘆氣的自由，在家裡不小心嘆了氣，媽媽會駡她把家裡的
福氣都給嘆走了。不過在家裡也有好處，家裡的廁所有頂，不像學校的
廁所頂上四通八達，咦，達字下面三橫兩橫？每一間廁所上面都和別間
互通消息，不方便。
火辣辣蛇尚未解決已是放學時間，哼，學校和爸媽都說得好聽；四年
級是大孩子了，不能打屁股，改打手心，什麼歪歪理？其實許魔女和爸
爸真火起來都像故事裡的多頭蛇妖！手掌棍板像七八個妖頭，四面五六
七八方地混亂亂如眾蛇口胡咬，每一副毒牙都狠狠重重地咬在她身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