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和二姐同桌吃飯,她看著我笑說:「妳帶飯包了。」
我很愣了一下子,幾秒鐘後會過意來,伸手在嘴角抹了兩下,把沾粘臉上的飯粒取走。
某些地區客家話裡飯盒、便當喚作「飯兜」、「飯包」,吃飯時飯粒沾上了臉,客家小孩管那叫「帶飯包」。
我和我的姐姐童年時期很長很長的日子是在新竹客家庄度過的。
先是寶山鄉,民國四十幾年時我們就讀雙溪國小。那時校舍不足教師也不足,學校裡高年級才讀整天班,那樣沒有水沒有電的鄉裡,大家都赤著腳,當然也沒有書包,低年級的我們常時手揑著一本國語書一本國語簿或再加一本算術簿和一支鉛筆便到學校去了。但我們知道大女生大男生都將書本、作業簿子和飯包、鉛筆盒疊放一起,再用一方大大的包袱巾角對角地捲裹起來,女生在包袱巾兩端打個大結拎著走,我羨慕的是高年級的大男生,他們的包袱巾是斜揹背上,很有點古早故事裡斜揹著弓的英雄架式,等到放學了,竹子削成的短筷在空飯包裡嘩嘩啦喀囉囉地演奏著,很是有趣。
我升上三年級,偶時有活動,學校擔心那些住在山上需步行兩個小時才能到家的同學餓肚子,便會要我們帶飯包。鄉下孩子很多出身佃農家庭,所謂佃農是指無地的農人向地主租借土地耕種,收成時農人自家只取少數穀糧,約50%至70%之大部分穀糧需交給地主做土地租金,平日隨著父母懾服於地主和地主的兒女們,上學時佃農孩子和地主孩子絕不交談的,但他們吃飯包的方式倒一致--他們的飯包絕不完全開放,鋁合金做的飯包盒拿蓋子打橫蓋放在有菜的那一邊,這樣人家根本看不到菜,可以看到的只是白飯露在外面,其實也不對,地主孩子露出的是白飯,怕人看的是不年不節他竟帶了雞肉,佃農孩子的白飯則並不白,已經摔得歪扁凹凹傳承過叔叔哥哥的飯包盒裝的飯裡摻了大量番薯簽。番薯簽是把番薯用鍤子鍤成細條條,在太陽下曬乾,煮飯時混到米裡就可以省米,米貴番薯自己種呀!班上許多同學的便當裡都帶這種東西,而吃飯時間教室裡總有濃濃的蘿蔔乾味道,佃農孩子飯包盒蓋下遮掩的便是蘿蔔乾、醃蔭瓜,好下飯啊,配其他不出水的青蔬就做成飯包。那是個沒有市場有錢也無肉可買的地方,何況大家也沒有錢。
我四年級時乘火車越區讀了貴族學校,現在叫「竹大附小」當年稱「竹師附小」。我一下子由打赤腳的學校進入有人穿蕾絲花紗緄邊白襪子的學校!我的同學竟有人穿這種豪華的美國襪子!而到吃飯時間,學校竟然給蒸飯,一學期好像收五元蒸飯費,還會發一條綁飯盒的棉繩和一個帶號碼的小鋁牌。兩名值日生抬了方形大竹簍裝了全班三十多個長方形、圓形、橢圓形或白鋁或黄鋁的他們叫飯盒或便當就是不叫飯包的東西,教室、廚房地抬來抬去,這時我才想起以前双溪國小大家都是吃冷飯包。附小學生普遍地飯盒裡都有菜有肉,而且學生都大器地將飯盒全開吃飯,但我開了眼界的是有少數學生吃的是三層的手提食盒,當然那食盒不能蒸,食盒是家中「老吳」「老張」騎腳踏車或踩私家三輪車專程送來,一層飯上襯著肉,一層青蔬一層湯,看得吃「平面」飯盒的一般學生眼睛滿是饞意。
上了初中,我在家學區的湖口中學上學,也是因為校舍不够只上半天課,直到初中二才開始帶飯盒。記憶中好像都是自己裝飯菜,進入青春期了,少女每每要做狀,因為以為四面八方的男生女生都在看妳,只有裝飯盒這事我堅持裝多一點,要够吃!完全不在乎動作慢又吃得多的自己每次都最後一個吃完,常常變成大家觀賞的奇怪風景。每次午飯罷,吮吮香香嘴,深舒一口氣的壞習慣大約就是那時養成的,其實那時帶的菜少不了的是媽媽要你顧營養的一個荷包蛋,幾乎天天有,弄得我後來幾近二十年絕不吃荷包蛋,其他配菜大多是晚餐剩菜,最常帶的是炒酸菜,(後來也不大肯吃)月初爸媽發薪,大約可以帶二次紅燒肉,因為吃不够,我到現在對紅燒肉仍吃不膩。
湖口民風樸實,生活水準遠遠超過双溪,但我的同學仍然只有少數肯將飯盒全開,飯盒蓋打橫遮住菜這事似是定規,但男生班則活潑多了,總有男生邊吃邊說邊教室、走廊遊走,這班吃吃那班說說,於是便有眼尖的女生傳話來:「某某某今天帶雞腿喔!吃那麼好。」於是大家都知道某某某家境不錯。
又搬家了,唸台北縣樹林中學。
精彩的高中生活,全新的一年級,全新的朋友,男女合班,大夥都像哥兒們。那時把飯盒統一稱便當,紅漆白漆在蓋子上寫名字、做記號,用一塊小棉布巾把飯包包紮好裝在書包裡,常常菜餚的油會漏出油了布巾也油了簿本,那是從前双溪困窘得幾乎無油的生活絕不可能發生的事。大家都使用匙子吃,或瓷或鋁或不鏽鋼。因為女生少,所以女生感情持別緊密,不但把課桌併起一同吃便當,不久更互相品嚐起對方菜餚來,再進一步,傳換便當,她的便當吃幾口傳換給我,我的便當吃幾口傳換給妳,我們五、六個人來自各個省份,便當南香北味,真是吃得不亦樂乎。晨課早,大夥常來不及吃早飯,當時的高中女生大都會煮飯燒菜,於是總有人早起燒新鮮熱飯,把便當壓得密密實實,帶到學校利用朝會前幾分鐘站著傳著,用湯匙一人各挖一匙吃,輪個二回合,朝會時便都有精神了。
不過男女合班也有壞處,男生皮,知道北方人的我偶時帶水餃,到中午每個女孩都等著嚐餃子味道,
不料第一回少了幾個餃子,第二回沒有餃子,連便當盒子也不見,當然沒有人肯承認,等終於有人承認,才發現都說只吃了一個,但沒想到每個人都以為只吃一個不會被發現,等剩下六、七個便「乾脆」吃光……
飯包、飯盒、便當,叫什麼都好,我一直覺得那是好吃的東西,以致於偶時参加活動舉辦單位抱歉不能請吃大餐只能備個便當時我却真地喜孜孜,甚至常領了便當將車子停在路邊便坐在駕駛座上吃將起來,其實我吃的或只是感覺,吃著吃著回憶的滋味咬嚼在舌間口裡,那快樂別人是不容易明白的啦!吃飯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