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極短篇小說

我愛一個男人。

一直以來我都呆傻地愛他，早些年毫無抵抗能力，經常靜靜地我痴坐，我痴立，我痴想聽到電話鈴響而他的聲音會說：「蒙小姐妳好嗎？」音調平，問候語平常，說話也無什內容，可是他的聲音就是能揪住我的耳朵和我的心。那時還沒有手機，我鎮日少外出，要不就匆忙出門急趕回家，只為害怕漏失了他的聲音。生活最重要的事變成等待，等待今日過去明日過去後日過去而大後天他會出現，他會出現與我相見。一日一日，他觸踫過我的手撫摸了我的頰，最後我將他的聲音吞噬，那聲音經由我的口腔向胃囊向心肺向地底竄去，中途竟然經過我的子宮，在子宮裡留下了溫柔。

我認為我會為他做一切事，受一切苦，付出一切或放棄一切。我甜恬地愛他，發熱地想他，心中漸漸明白我這一生恐怕容不下別的男人了。可是他是有家的人，他就是個普通男人嘛，會犯普通男人會犯的錯，出門散步時順便買個秋橘子嚐點鮮，酸甜夠了舐舔一下齒齦就走，扔了一地橘皮。

歲歲年年，不論甜蜜或者爭執也曾經幾度互道珍重，結果是沒什麼所謂的進度，他或許有一點愛我，或許他習慣了我，總之很像兩人對向站在原地打太極，打了幾近十年，他沒有離婚却也沒有離開我，我反正打定主意就是愛他，想著愛看著愛甚至我相信若是分手我還是會繼續愛著這個某人，就一些角度來看，我也算是個厲害角色吧！十年，十年呢！客家話說：「睡爛三張席還不知他的心」十年睡得爛兩張席吧？我不懂他，但也並不想懂，也早已不等待。他當然有他的好，但我已不再妄想與他結婚，雖然我曾那樣希望夜裡他在我的床上睡去，晨間我在他的床上醒來。      事實上他的生活壞習慣一大堆，我之所以能包容他大約因為我不必與他在同一個屋簷下過日子？我愛他，卻又這樣想，小祺說得好：「妳只是金牛在金星，固執愛，固執活而已。」嘖嘖，真那樣簡單？

而過了十年，之後，我慢慢明白他的那些大小毛病還是留給他老婆去對付吧，不過他老婆也只是做老婆而已，她看不到他有什麼缺點缺到必須離婚，因為她沒那麼關心他，或說，他已像家中的一件家具，她看慣了，要用時用，不用時誰會記掛自己家的小圓凳或老沙發？一如他看她，多少年來她就是妻麼，你得給她生活費，你得容忍她用她的方式做事，雖然有些討厭但你也不能如何也不想如何，……就這樣個人嘛，千萬不能跟她鬧什麼意見，兒子會翻白眼的，而且，誰想去找什麼麻煩，她也是個家具呀，可能是五斗櫥或玻璃櫃？他就這麼個普通人。

我可能和他並不合適，我讀商禽的〈暗夜〉剛讀「我努力撿回奔跑的影子」我就哭了，而他只是商人，他關心經營和經濟，我雖然並不羞赧的希望他給我鈔票，卻又頗喜歡用我自己賺的少少的錢來養他。他喜歡吃我燒的菜，中午辦公室附近轉很久不知該吃哪一味時就會來我家吃飯，有次吃碎絞肉麵疙瘩他開心得很，一直讚美這從未吃過的食物，他全然不了解我的錢已不夠燒魚燒肉，我也不想說什麼，我是情人不是情婦，他滿意我我也滿意我自己。可能我也算滿意他？〈暗夜〉裡商禽說：「我呆坐在時間的路旁，隱約聽見遠處有人喃喃默唸心經。」讀詩落淚的行徑他沒表示不以為然，但沒幾日他竟然帶了一幅手抄心經給我，他也不是全然沒有趣味，全然不關心我。

誰都明白生活裡盡是矛盾與莫可奈何，人生也盡是矛盾與莫可奈何，但怨婦心情早已不是這個時代的流行，我已習慣了一個人的安靜與歡快，他來我家我以擁摟來歡迎，他不來我以一個人的自由來擁摟我自己。

有時我開了車行走在山區小路，不願意回家，一個人寂寞地看著別人一家人出遊，看著糯米甜糕一樣的小人兒粉紅著臉把笑聲像播種般撒在整個山間，看著人家夫妻偷偷互相謔捏著對方的身體，我，我只是單獨，可並不少趣，我是快樂的單身老女。

手機常會響起簡訊的信號：「中午去吃飯，想吃魚。」我便急急取出冰凍如石的一尾馬頭或一尾午仔或一尾赤棕，清蒸紅燒乾煎他都愛，為了他我四處打聽又上網查，買到了一個「急速退冰器」，這好東西每次都能達成任務，讓石頭魚在中午噴著香氣在餐桌上獻藝。

手機真是方便；有時我真的沒錢了或心情不好或心情太好，我看了螢幕顯示便決定不接電話，這年頭真好，以前的女人得守婦道，既使做妾做情婦也都得守婦道，守妾婦道或守情婦道，但情人是自由之身自由之心，不論什麼都得看我高興呢。雖然我知道我的高興常得他先高興，可我的高興是可以跳脫開一切，單獨地真正地為我自己高興。

  他今午要來，給他做煎麵吧，有點麻煩但煎麵味美會讓我有成就感。

  油有蛋有肉也有，青江、蒜苗、胡蘿蔔，夠了。

  好，中午吃煎麵。   

                2009/5/17發表於中國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