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51年我高中畢業,大學沒考上,一直依據報紙的小廣告四處找工作,一天小廣告指引我在台北市一個老舊的公寓裡口試播音工作,還在擔心是不是要我去街頭賣藥,錄取信就叫去練習廣播劇了。我們有三個還是四個?都是女生都十八、九,練了一陣,口試的先生便帶我們正式上陣,什麼?竟是去電視公司!那位先生是當時有名的製作人葉明龍。
電視公司是當時唯一的一家也是台灣第一家電視公司,就是台視啦,那時只有現場節目和影片的播出,還沒有錄影的技術,我們去給現場播出的布袋戲現場配上國語台詞,真真緊張!只要出錯便錯播錯看,毫無挽救的可能。
布袋戲之前是烹飪節目,我們必須先入攝影棚準備,所以每周都會看燒菜。節目主持人每次都是同一人,她叫傅培梅。這節目我在家時一定看,但電視是黑白的,哪有現場全部彩色又有油氣菜香來得誘人,因此當天我都提前到現場,在現場看才知什麼是「分秒必爭」,主持人現場燒菜,邊切邊講解邊燒邊講解,要顧油鍋要顧刀工要顧助理不出錯要顧鏡頭在哪要顧時間分配還要顧現場指導的指示,以前的人都一板一眼,不可出錯不能表情不對也不時興耍寶,正經八百的燒菜,我每次看都替主持人緊張得要命,那是當時唯一的烹飪節目,傅培梅已嶄露頭角,萬一鍋鏟掉地鍋蓋鏘鏘劃火柴點瓦斯爐不著刀又切到手怎麼辦?而且現場指導動不動就用食指在空中畫圈圈,意思是叫她加快動作,可剛加快樓上導播又從耳機給下了令,現場指導就又用兩手由中間向左右兩旁慢慢拉開表示慢一點,慢一點,有時主持人眼睛一飄口裡一支吾,就知道現場有變化了,但一般來說傅培梅都穩穩當當,真服了她。因為是現場節目,有些菜不可能用一個鐘頭或兩個鐘頭去燒,傅培梅得在家預先燒好一個完成的菜,現場不論進行到何處,時間到就把燒好的菜端出來出現在鏡頭前,所以節目結束大家就有好菜吃,那時沒有紙碗塑膠碗,每次傅培梅的幾個竹編菜籃裡一定有一籃瓷飯碗,甚至她會事先燒兩份菜,為的就是節目完成給現場的工作人員嚐香,我們幾個等時間的小鬼只有我會挨近了看她燒菜,有一次她盛了一碗拿了筷親自端來給我,並且對我說「下次站過來一點,上回我看到妳菜已經沒有了。」後來她又說「妳下次就自己來找我,不然妳上節目會來不及。」當然我不好意思真的去找她「討東西吃」,但我自覺,這樣多年來我在自己的工作領域裡也有一點小小成績而我一直沒有養成「架子」的壞習氣,應該有受到她的影響。
傅培梅的美麗傅培梅的旗袍傅培梅的從不重覆的各式圍裙傅培梅把醬油讀作「薑油」都留給我深深的印象,但印象最深刻的仍是她的《培梅食譜》,她出版的食譜有舊本、重印本及新印本,包括《培梅食譜》《電視食譜》《家常菜》《傅培梅時間》…… 數十種之多,許多書都有十版 、二十版的紀錄,《培梅家常菜》甚至出了「出版二十萬冊紀念版」。一本書就有二十萬冊?真有那樣多人買嗎?傅培梅僅是「傅培梅時間」電視節目就做了一千四百多集,燒了四千多道菜,她是二十世紀台灣名人中少數全民皆知的人物,有誰能又做電視烹飪節目又出烹飪書不中斷不休息地長達四十年!她在電視主持烹飪節目由台灣做到日本又做到美國,當時到外國留學的留學生行李中必備一為大同電鍋一為傅培梅食譜,可見她對台灣人影響之大。留學生都會滷菜都會燒紅燒肉都會包餃子,其實都是傅培梅的弟子啊。2002年她身體逐漸衰弱,2004年她因胰臟癌移轉肝肺而病逝。
我曾在困窘的生活裡買過彩色精裝價值不菲的好幾本《培梅食譜》,我的母親不善烹飪,我在早婚的日子裡常是灶前架著一本文圖並茂的《培梅食譜》把丈夫、孩子、客人都伺候了,有時燒了一桌子菜也會悄悄地問一聲:「傅老師,我,還可以嗎?」。
有些人不認為食譜是正經書,甚至覺得花錢買食譜是「墮落行為」,我卻一直是
食譜的固定讀者,我還曾經買來原文食譜,邊查字典邊「看圖會意」,也由這種途
徑做過日本料理、烤過美式甜點、認識蔬果的英文名字……食譜無彩色不香,無照片動不了食欲,或許這些也都是傅培梅極力提倡的,我成長後曾經訪問她,她說 : 「你得看見,燒菜不管在電視上在書本裡聞不到味道已經很遺憾了,還只能讀字不能看見菜,人家會覺得這有什麼好吃呢?一定要有彩色照片。」
台灣人特別好吃,對食味要求也比較高,我們的小吃迷死人,大菜普遍燒得細緻,吃客都能把食物的好壞說得清楚,恐怕和大家都接受過電視烹飪節目和食譜的教育有關吧,而傅培梅是其中的大功臣,傅老師,妳說是不是?
刊載於2009/1/25(農曆除夕)聯合報讀書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