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見
夢見李潼。
笑文文。
穿著他慣穿的厚棉白色運動衫子和運動褲,大個子坐在一只髹作棕色的小木櫈上,好像是在郊外,地上有青碧綠草。是羅東運動公園嗎?
你朝我使眼色,一副「他不是過世了嗎?」的問號寫在眼色裡。我却急著要去和他說話,唯恐一個閃神小櫈上便沒有人了。
小櫈上便沒有人了,綠草青碧惹眼,小櫈孤寂。
我醒來。
枕上惺忪了一會,漸漸刺刺地有熱感覺漫了眼。
哎,李潼白衫子外好像套有黑色的毛背心,髮鬆鬆,白白的臉頰有淡淡的小斑。
又睡去了,我。
我回到適才的夢裡,的確是適才的夢裡,綠草青碧惹眼,小櫈孤寂。沒有李潼。
我對著夢裡的你開口,咦?不是你,是不認識的別人,頭髮泛著白絲,臉顏蒼老,皺紋裡捲縮著疲倦與對人性的失望,眼白都染了乏力的黄,穿的格子衫子肩頭褪了色,喂,喂,我在夢裡喊自己,雖是做夢,仍不可以盯著陌生人瞧,太沒禮貌。
是我在看他他發現了嗎?他朝著我笑,問:「妳好嗎?妳公公好嗎?」
什麽?什麼?「妳公公,妳公公他好嗎?」
我公公,應是指我丈夫的父親?我沒有見過的公公。「公公他老人家早就過世了。」
「水根弟呀,過世了?」
水根是公公的小名,但水根弟?這人不過七十多歲,公公若還在已一百大壽了吧!而且公公一直住在老家浙江臨安,這人跑到台灣我的夢境來詢問?是不是該請他到臨安去小姑瑞安的夢裡問一問比較好?
「那,妳丈夫呢?水根的二兒子旭華?他好不好?」
我瞠目結舌了,誰知道丈夫的小名叫「旭華」?慢,慢,丈夫的小名叫旭華嗎?是嗎?我記不清真了,好像旭華原先是公公的學名,十萬青年十萬軍時丈夫從軍使用過,為的是避開他姑媽去營房尋找,是這樣的嗎?那樣久遠的事。
他知道我心裡想什麼?老先生竟說:「是這樣的,是這樣的,很對地。」
看我發儍,老先生又說:
「旭華他姑媽那時在湖南長沙,我不是說妳公公,是說妳丈夫,妳發夢之前就是這樣了,不是因為現在是發夢才亂說,一切都很對地。」
他的文法有問題,說話顛倒沒條理,這夢,也有一點雜異。
「妳說文法,我倒會說一點法文……」
??他居然就說起法文來,和住法國多年的女兒微笑說得不同,不對,不對,這不是法文……
他也笑起來,「是我搞錯了,我說的是剛果文。」
天呀!
我得趕快由這夢裡醒來才成,太亂了!太亂了!
剛果文繼續著,更可怕的,我請他離開我的夢境,我說「可怕」是因為我也在說剛果文ΦζδΩ……
我有點嚇到,等一下等一下,這樣的事,剛果文,是不是以前的夢出現過?有熟悉感。
我晃動身體,擺動頭,這樣或會醒來?真的,我感覺夢之外床上的我的確也在吃力地扭動……突然他揚起手向遠處招呼並說:「你遲到了!」
我又被嚇到,按照我們寫小說人的模式,那個來者應是我的丈夫,或,我的公公,我是說魔幻寫實的寫法……馬奎玆……
我醒了。
身體還在吃力中。
窗色透白,麻雀在頂樓鄰居的小小花園少少樹叢裡唱著早晨歌,那樣少的樹竟能養那樣多麻雀,真是大功勞的樹,沒有鳥的城市生活多麽可憐。
秋凉,但是我很熱,在發小燒,不嚴重,真好,我的身體明白我的生活,我是不可以生病的,發小燒而已,還好,還好。
我由床鋪緩緩滑身到地板,躺卧凉沁舒服的柚木地板上,身上感覺好多了,把適才的夢回想一回,那人是哪位長輩?怎麼會入我的夢?丈夫這兩年入夢的次數少了,每次來話也少,表情也少,像個路人甲,或緩緩進門,或匆匆行過家中走道,或一脚跨入厨房,之類三五秒的臨時演員般入鏡、出鏡。
家貓乜乜發現我睡在地上的怪異,跑來關切,一會兒飛飛也來了,也不解地過來又看又蹭,兩隻貓都圍著我,只差沒開口問:「媽妳怎麼了?要不要緊?」
不敢睡,怕又夢見什麽,或接續著夢見老先生又問已故世十多年的丈夫好不好。
但,當然又睡著了。
不知道夢見什麽,只知道自己在地板上挪移自己,由熱地板挪移到凉地板去。
不知道夢見什麽,但知道自己仔細地在選擇使用的句子,選好了又再改,夢裡常這樣,「夢裡寫作」呢,以前做廣播,尤其做「文學的聲音」那幾年,夢裡常斟酌播音用詞。
挺好笑,照年輕人的說法,我這是為了成功地活著,超過得不像樣子。
生病呢,還做功課,決心再睡,生病睡覺不算貪睡不算懶惰,立時忘了會做夢這事。
又睡著。
忽然發現躺在地上的我根本是躺在厨房的地磚上呢,因為嗅聞到香菇香了啦,還有咖哩氣味,好吔!咖哩飯配香菇湯。我小心地挪動自己,厨房的地總比較熱,而且,有點危險吧,鍋子裡的東西萬一濺到我臉上……天花板上一大片什麼呀?是霧?白成一大糰糰一大垞垞,還會移動,是燉香菇湯升起的香霧?真是香,沒一下下白霧落降,在我頭上,不,是將我的人完全籠罩,漉漉的菇香水汽浸潤著我,這也是幸福的一種吧。我深呼吸,深呼吸,咖哩氣若隱若現混雜,不對,是凸顯,凸顯在香菇湯汽中……
厨房地上一只塑膠袋,我的頭撞到了,裡面是兩把空心菜,連著鬚根那種,空心菜要手摘才好吃,我一節一節摘將起來,每一節梗上連一支葉,摘了一分鐘,突然想起菜必得先洗淨才能摘,否則洗菜時菜上的農葯化肥泡在水裡會經過摘口進入菜裡,其他髒東西也會……我拾起洗菜盆開水龍洗菜,心想這洗菜盆不是我家的呀,咦?厨房也不是我家厨房,香菇湯咖哩飯怕也不是我家的?那,那,我東張西望,走出厨房,客廳裡女兒微笑一記躲避球打在小么身上,小么立時要哭了,大叫:「媽妳看姐啦──」我走上前去,丈夫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看到我抬了眼,笑了笑,喚了我一聲,是因為我說他是路人甲他才換表情的嗎?我說:「不要在客廳玩球樓下的人要瘋了等哥哥回來就吃飯,亞你今天脚本通過了嗎?回來也不講我懸在心上呢!震襪子扔到後陽台去……」
「媽,是扔到浴室去,扔到後陽台是二十年後的事。」才小學一二年級的小可愛震說。
小可愛震、小公主邁,還有即將回家的王子書豪……
「亞,我只是流鼻水的小感冒,睡睡就好。」我朝著客廳對丈夫說。
我躺下,我安靜,安靜地睡卧,我彷彿聽見風吹窗紗帘,聽見貓咕嚕嚕咪嚕嚕,聽見自己將手臂抬起,轉過身,扔一句話給飛飛:「飛,妳好熱。」
又,睡去。
再,入夢。
11月12日人間福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