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去公路局東、西站
-- 散步老地方 愛亞
真的是老了呢!和朋友說話總聽到「我們那時候」。
我們那時候的人過著現在的日子,過著過著過成了另一類人,因為我們會說一些需要翻譯的話,譬如:「不值錢」,以前大家都窮,價值觀裡錢是衡量一切的準則,其實並不真的那樣重視錢。「莫名其妙」是以前的全國共同語,是個口頭禪,不一定有駡人的意思。又譬如「坐公路局」。
坐公路局,文法不通嘛!當然是坐公路局的汽車,公路局屬台灣省,民國35年就成立了,就已經有通行全省的少數大型客運車,(那「大型」約是現在巴士一半大,車前還有一顆大大凸起的引擎部位的頭)後來車愈來愈大,車數愈來愈多,在整個台灣橫貫縱行,大城小村無所不往,擔負起全台最重要的運輸工作。民國69年公路局改組成台汽公司,那時的巴士叫「台汽客運」,但大夥仍叫它公路局,凍省之後,民國90年又轉型成國光客運,而我們那時候的人還是要把坐的國光號說成「坐公路局」。沒辦法,車站地址沒大改變,車子外形色彩沒大改變,坐車乘客也沒大改變,所以六十年了,那時候的人現在依舊要「坐公路局」。
我曾經坐公路局由板橋與樹林之間浮洲里婦聯二邨的家一點路一點路地步向台北市,完成我的成長之旅,來來回回,我進出的是台北公路局西站。
十八歲的時候西站是我步向出頭日子的要道,西站是通往台灣省其他大城市之路!台灣省各小鄉鎮村里的人又通過各大城市坐公路局往台北西站來,帶著大小包袱巾包著各種貨物,提著印有黑松沙士、環球水泥字樣的帆布袋,甚至有青菜擔子、雞鴨隨行,西站總是一付灰頭土臉的樣子,天乾的時候站裡站外塵土兮兮灰撲撲,而站外發車處也就是洗車處,當洗車的日子,剪票口理所當然地上會有積水輕輕慢慢地混進車站來,再加上站內公廁也常水洗,這頭水脚印行向那頭水脚印,兩向的水脚印在大廳雜冗的人脚下交相溼來溼去,如遇雨天更是溼相驚人,那是我常年的印象。
台北火車站是淺色的扁方形堡壘般建築,辨不出原先的確實顏彩,但看起來堅固硬實,好像可以躲炸彈的樣子,這是幼小的小學生時代的我對它的第一印象!火車站的堡壘一年一年發展,向左向右地增添了也是扁方但較矮的房子,於是它變成像個「一」字的字形,西站就在火車站旁邊,後來和火車站「一」字的左邊幾乎要街接上了。
我常常希望能够乘坐火車出去玩,當沒有這樣的機會,我便會在西站候車時,眼睛貪婪地望著西站裡「新竹」、「台中」「高雄」之類我想去我少去的地名,發一發呆,做一回夢,讓少女的自己眼裡溢著希望、失望與無奈。不過有時也覺這西站雖然忒沒個氣派樣子,可它畢竟是台灣省公路局的總站哩!而多少年過去,台北公路局西站從來都不曾豪華過,從來都不曾擁有「台北」的氣質,它本本份份實在又誠懇地執著著,只執行任務,不玩弄花俏!
有西站當然就有東站,東站在火車站的另一邊,應該說公路局的東、西站像火車站長了左邊、右邊的手臂。東站有發去哪裡的車?我一直到有一年和同學相約去碧潭,這才發現東站是個天堂!它可以去新店、烏來,以及一些奇怪的名字,一看就知雖然不是大城市,却是風景優美的地方,。
我和丈夫曾經在婚前相戀時一再地一再地往碧潭方向去,那時誰都把碧潭當做戀愛勝地,依偎地走在如碧潭之虹的吊橋上,輕輕地晃盪輕輕地說,情話與誓言吊橋全都認真地聽見,碧潭水面划小舟或乘大船也各具樂趣,水韻汨汨水波瀲灧,水韻汩汩吟唱:「愛我,愛我……」水波瀲灧寫道:「記得,記得………」。
烏來、雲仙樂園的美秀出眾現在的人無從理解,我們那時候商業氣息還不是「流行」的事,牽著兒子的小肉肉手,攬著女兒嫩幼幼的身軀,我們看盡烏來與南勢溪的雲裡霧裡太陽光裡的樣貌,也一大步一小步快樂又疲憊地,幸福又懶散地走在雲仙樂園的每一個可以讓我們滿意、讓我們漾起笑聲的地方,儍事如排長隊坐軌道台車,坐到終點再步行到原處再排隊再坐一次……因為女兒想要再坐一次,兒子想要再坐一次,我,也想要再坐一次………
我也曾經和丈夫帶著兒子去鷺鷥潭遊玩,那次意外地在好天氣裡暴出豪雨,窄窄的蜿蜒小徑在雨水中搓和泥土變成泥漿小溪,想行走時泥黏脚粘,想站穩時鞋落滑倒,一長列心急脫離潑灑大雨的人溼漉漉泥濘濘吃力地行至烏來車站,當看到公路局的大汽車駛來,真覺天使駕車前來救眾人了!而現在,鷺鷥潭已經不見,沒有人再提及,大部份人不知道,1987年翡翠水庫竣工,鷺鷥潭沈入水庫底,像長江的許多美麗歷史,因著長江三峽大壩而溺沈水中,日日,我飲著翡翠水庫的水,却與鷺鷥潭永遠別離。
台北公路局東站也已經不存在,這個可以去美好境地遊玩的起始點其實是個設備簡單得近乎簡陋的小地方,我一直記得它的許多木欞的窗,談不上潔淨的玻璃,一遍一遍漆過無數次的木製候車條椅,以及那一張張洋溢著出遊希望的快樂臉,還有,暫時到城市又將回家去的滿足的鄉氣的等候的面容。
而公路局東站已經不存在了。
什麼時候開始大家的經濟環境都寬裕起來了?什麼時候開始大家都往國外旅行觀光去了?什麼時候問始大家都駕駛自己的小轎車四處行走,山邊水涯地不再乘坐公路局了?
時水流逝,我的三個孩子巳經帶我出去玩而不是我帶他們出去玩了,丈夫在鷺鷥潭那溼漉漉的身影也永遠定格在照相簿裡,再也不能出現在風景地中。我們那時候的人愈來愈老,愈來愈少,但我們仍然會記得我們的青春與我們的那時候。
我們的那時候啊!
原載:《漫行in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