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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眉微笑

2007-09-21 00:48迴響:5點閱:3653

榮民歐先覺          愛亞


我說:「你好,你好,歐先生好。」                                      

歐先覺說:「妳好,妳好,小姐好。」

之後,歐先覺讓我們在客廳坐定,他再開口說的話我便開始不懂了。

我對聽老人家的鄉音一向有一點天分,所以一時之間決定奮戰下去,但是我一直問他一直答,我就是沒法子弄懂他的意思,命令耳朵豎立起來瞪著眼睛聽,耳朵和眼睛一同說「不懂,不懂。」

採訪最忌諱「猜」對方的意思,不小心便誤謬千里。

陪同我的是台東農場的輔導員趙建國先生,他是個安靜的人,在做口述歷史記錄途中貼心地照顧著,不亂發表意見,這時,他竟看似容易地,一字一句仔仔細細翻譯出歐先覺的話語來。他眼望著歐先覺,溫和地面對老人家,表情上還真像個口譯員,當歐先覺說他是「海南島」人時我就完全放棄了,海南島人多是「黎族」,黎人之語是出名的難懂啊!

在地圖上台灣和海南兩個大島清晰地突顯在中國本土之旁的海洋裡。海南島鄰著越南,距離南洋群島很近,當時許多海南人都結伴去南洋,有辦法的先做小生意後做大買賣,沒辦法的便做工,直至終老,有的在最後幾年趕回故鄉,有的便客死南洋,只魂魄飛越重洋奔回老家去。

多麼悽涼的舊時代歲月啊!

歐先覺老家做農,種稻米和製糖甘蔗,因為收成不好,在歐先覺三歲時他的父親便到南洋去做工了,三歲之後,歐先覺終生未再見過父親。

歐先覺民國十五年生,身分證登記則是民國十七年,民國三十八年23歲時奉母命結婚,他並不樂意,又逃不掉,按當地黎人風俗婚後應在女方家中住三年,然後夫妻才可回到夫家去。民國三十九年他還住在妻娘家,一天,里長來通知叫帶米、帶砍草刀去做一日工,他去了,發現無工可做又不讓他們一群人回家,竟然,他被抓兵了!

「抓兵」是那個二次世界大戰時中日戰爭、戰後國民黨與共產黨戰爭的標準「亂世模式」,一片混亂之中誰也無法自保,戰亂之時是個沒有法律的世界。

抓兵之後一夥人立刻被帶去港口坐大船,航行在海上,顛簸久久,先到一個港口叫高雄,人家不准船上人上岸,便又航行到另一個港口叫基隆,在基隆上岸,之後到新竹,住在學校裡,再轉到苗栗,再去澎湖,歐先覺澎湖一住五年。

澎湖的日子苦得難忘,在數十年後歐先覺仍述說得有趣有嘆有影;風大得季節風像颱風,風是濕的,因為風裡夾了海水,風吹在澎湖的砂上又將砂打在人身人臉,女人戴帽以布巾遮臉只餘一双眼睛,男人沒有任何防護因此只剩眼睛與一張嘴,臉上是一層厚砂,臉色是砂色而不是面色。

每個人都有砂眼,每双紅紅的砂眼望著澎湖的樹在冬天枯去夏天發芽,每双紅紅的砂眼望著澎湖細細的樹幹和永遠少少的葉片,把一日一日一日離家的日子過下去........

冬,澎湖比台灣冷得多,年三十除夕夜軍隊裡聚餐,很晚了才回住處,依老家風俗要洗澡才能過年,在硓石圍住的地裡有井,打井水洗澡,暗夜裡,和友伴邊洗邊抖邊哭,冷凍得讓人受不住、想家、委屈,先是冷到兩人抱一起取暖,後來是傷心得抱一起痛哭。

歐先覺竟是笑咪咪地回憶,他的笑是老人在人世周折數十年之後武裝的面具?他早已習慣將悲傷掩去?

離開澎湖一年後歐先覺去了金門,他曾三次去金門,大金小金都去過。

民國四十七年舉世聞名的金門八二三砲戰歐先覺也遇到了;他說那天剛吃過晚飯,但太陽仍高高地在天上,他們觀測連十幾人去山頂制高點處的觀測所開會,這時砲聲響起,歐先覺形容他幾乎連滾帶爬地回到碉堡,他是五Ο機槍射擊手,有人登陸就得射擊,而五O機槍在碉堡裡。排長叫準備作戰,歐先覺十分恐懼。他不是怕共軍來犯,不是怕打仗,他唯一害怕的是——鬼!

要打就打,但碉堡裡只有他一人,他怕,可能,有,鬼!排長曾說民國三十八年他們住的碉堡有過國軍與共軍的戰事,死過許多人,排長形容「血流成河」,我方戰士壯烈成仁葬在公墓裡或送回台灣,但共軍則就地掩埋。排裡弟兄在碉堡下方養雞做增加營養之用,雞刨土刨出許多人骨,歐先覺想:會不會,那些骨的鬼魂............

為什麼怕鬼?原來小時候在老家生過病打過擺子,學名叫瘧疾的打擺子會忽冷忽熱,冷時體溫降低發寒顫,熱時發高燒意識不清,歐先覺想:會不會就是那時產生了幻覺見到了鬼?他說床底下也有窗外樹上吊著的也有,所以想到死亡便想到鬼了!可是害怕沒有用,他這個機槍射擊手還是打了仗,還是面對了真正的「血流成河」。

經過了近五十年歐先覺仍舊說什麼都不肯談八二三,他說不敢回憶,不敢多想,死傷太多太慘太可怕了!不論死的是我方或共軍的兵,他想到仍會發抖,他不要去想!八二三就說到這裡。

我漸漸有些理解,能够回憶戰爭的人往往處身戰爭的邊緣或接觸的是局部戰事,歐先覺一如許多我們看到的報導:不論韓戰、越戰或兩伊戰,許多「英雄」後來都過不了憂鬱症或精神病的大關!那種恐懼被殺死而不得不殺人的自我完全不能控制的大環境,那種大壓力遠遠超過人體所能承受的極限!我看著歐先覺一逕微笑的臉,想到許多已亡故的和已老去的榮民伯伯,他們之中曾經承受類似恐懼類似痛苦類似哀傷........在他們的年代沒有心理輔導、心理治療,沒有精神科的葯物可以服用,他們死了就死了,心靈受傷就心靈受傷,只因為他們生錯了時代,只因為他們生錯了時代...........

歐先覺似乎總有一些不如意事。

他淡淡地說,慢慢地說,有時也不管別人聽不聽得懂,一連串地緩慢裡有急切地忙著把自己的話說出來,使聽者更感受到他的失落他的無奈他的委屈。他說民國五十幾年時,他和身在馬來西亞的父親聯絡上,他已經辛苦工作存下一點錢了,想接父親來台見面,但馬來西亞那邊和台灣都沒有核准,三歲之後便未見到的父親最後病而孤苦又一文不名地回到海南島老家,民國七十二年過世,明明他可以奉養父親天年,却因公文不准而造成終生遺憾。

民國五十四年歐先覺結婚了,妻子是一位歐姓本家介紹的,她是嘉義人,兩人相差19歲,結婚時他39她20,歐先覺還是微微笑,說太太自年輕時便有甲狀腺疾病,情緒起伏難控制,同時只要睡著了覺便一切忘記而一直睡一直睡,是嗜睡症麼?因為久睡不醒,當歐先覺在金門時她未能好好照看小孩,以致兩歲的女兒只因感冒而病死,後來生了個兒子才三天便夭折了。歐先覺說:「痛呀!」

他低頭垂眉。

歐先覺還有兩個兒子,家累重,又擔心太太照顧不好這兩個孩子,便打算退下來,民國六十年他的軍中師長給他做引導,叫他先到台東開發隊開發土地,六十三年元月一日他以上士軍階退役,分發到台東知本農場,身分是場員,先是耕地,因為會開車,被調去衛生連駕駛大卡車,駕駛屬專長,身分是技工,收入超過場員種地,但由駕駛退下後便無地可耕了,想著退役後有地耕和現實裡收入好,要二擇一最後終究有一方落空,這真是對人在做考驗啊。

台東知本農場是民國五十二年輔導會將台東的大南墾區劃設為「大南」、「知本」兩個輔導區,安置東部警備開發總隊首批隊員退伍。五十三年一月廢輔導區,知本變成台東農場知本分場,五十八年八月一日獨立為知本大同合作農場,原屬台東農場東河輔導區的都蘭三個莊、八里(興昌)三個莊、美和一個莊、馬蘭三個莊、台東一個莊共十一個莊同時劃併,並刪除「合作」二字為「知本農場」。八十七年七月因精簡組織而併入台東農場,然後又變成知本分場。

歐先覺在農場開了十年車。

歐先覺58歲了,想想不能開一輩子車,他便要求恢復場員身分好領地種地,但事實是他已經安置為技工多年便無法再安置為場員,他不死心,上報告一再申請,也一直未批准恢復場員,他繼續開車,一直到民國七十七年他63歲。這時政府有了新規定,農場已達飽和,只能安置既有場員為土地放領對象,無法再安置新場員,土地放領政策凍結了。歐先覺繼續爭取,他覺得他原是場員,他現在只是要恢復場員身分而不是新場員,怎樣解說他都覺自己委屈,他識字不多,他不理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的認知裡可能忘記了他當年任駕駛時為了好收入己應允放棄做場員這事?

歐先覺後來退休了,做了十幾年駕駛,歷經場裡七任場長,退休金領到三十多萬元。想想別人領的一公頃的地,他當然不甘,人生的抉擇真的是一念之間,真的是人各有命,不甘又奈何,但在歐先覺單純的頭腦裡他只是想:「怎麼可以這樣?為什麼我不可以有地?我又不是不做事,我開了十多年車呀!為什麼不准我有地?」真是怎樣才能互相說得清?那樣多年了,人事有變,政策有變............

一切都過去了,不如意的事都過去了,是麼?

歐先覺老了,他今年81歲了,但,才62歲的他的妻子身體與精神都有病痛,原先的甲狀腺疾病更嚴重了。他們家大門前是公路幹道,各類車輛呼嘯而過,曾經歐太太在家附近發生過一次車禍,傷到聽神經,之後耳朵便聾了,身體更壞,因為聽不見,她便養成大聲說話的習慣,有時心急便大聲叫,沒有辦法溝通便四處亂走,在家什麼事都不能做,連開了水龍頭都不知道關,又不肯去看病,只要逼她看病她就發病,大叫亂跑情緒激動..........

歐先覺自己呢?他說只要走路便喘,走五十公尺便喘得厲害,哪兒也不能去,也不想去,每天每天都在家裡,他還自己燒飯呢。

輔導員趙建國安慰他:都過去了,想想好的,譬如歐先覺還有兩個兒子一個孫女,譬如他住的是屬於自己的一棟好大的兩層樓房子,譬如太太領有殘障手冊,他自己有就養身分每月可領一萬三千元補助.........

我想,歐先覺最感安慰的一件事應該是他曾兩度回大陸老家,不但探望了母親,並且曾把老母親接到台灣,和他及孫兒在台東住在一起,住了三年,歐老太太93歲來台灣,96歲時壽終正寢於台東。歐先覺够安慰的了!

人生常有不順利,不如意,歐先覺可能又比別人更多一些壞運勢,但趙建國說得對;都過去了,總是不快樂也於事無補,趙建國也誠懇地對歐先覺說:「歐伯有什麼事都可以找我,多聯絡,往好的地方想.........」

歐先覺自然有他生存的方式,他像安慰我們也像安慰著他自己,他依然微笑,閃亮著一排銀色的門齒,說:「我現在每天要一百多塊錢酒錢,早上喝一點,晚上喝一點。」說完又安靜地笑笑。對呀!早上喝一點然後可以過這一天的日子,晚上喝一點就可以度這一整夜的眠夢,他起碼還能够在酒液裡享受一些些樂趣。

人生啊人生!有些事真的是令人無言啊!


96年9月19日刋於自由時報自由副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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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aiya0204/archive/2007/09/21/199459.html
2007-09-21 00:48作者:愛亞分類:作家部落格迴響:5點閱:3653

迴響與引用列表

回應: 他垂眉微笑

愛亞小姐:
建議您把這些老兵的口述歷史集結成書,以您的知名度,出書應該不是件難事,更何況「老兵文學」或是「眷村小說」正隨著眷村的消逝,老兵的凋零,逐漸受到重視,尤其口述歷史最接近真實,最能呈現老兵的生活。之前有位作家黃克全寫了一本由爾雅出版、以老兵為主的詩集「兩百個玩笑」就是一個例子。
也許我並不明白「出書」過程的甘苦,還有那些不為人知的心酸,但站在一個讀者的角度來看,我會期待愛亞小姐的這本新作。衷心期盼看到您的這本新書出版。 祝
順利
阿芳

2007-10-08 10:55 阿芳

回應: 他垂眉微笑

親愛的信篁
有媽的孩子幸福,如果媽嗎愛孩子就更幸福!
謝謝你寫信告訴我。
苗栗去過很多次,苗農在苗栗哪?

2007-10-08 00:25 愛亞

回應: 他垂眉微笑

阿芳
民國94、95年兩年我採訪、報導了南投福壽山農場、花蓮、台東共三地的老榮民,以口述歷史的方式記錄了八十歲左右老伯伯們的人生故事,共得22篇,但刋登上很困難,至今還有許多篇刋不出,不知該怎麽說。
妳老爸在身心上受的苦,這個時代的人不可能了解,他們是寂寞的石頭,在岸上滾動,待滾到河裡便沉落河裡,後來呢?沒有了,沒有什麼後來。
是說來話長的題目,是聽來落淚的事情。
22篇是在出書的前提下寫的,却又遙遙無期。
知道崔苔菁嗎?聽過「但是又何奈」嗎?就是這樣啊,但是又何奈,多麼輕鬆的說說。

2007-10-08 00:20 愛亞

回應: 他垂眉微笑

我是苗農的學生 信篁
我們現在再上妳的課!
第2課 『打電話』
好心痛 好可憐
我現在覺得有媽的孩子好好!

2007-10-06 10:35 苗農

回應: 他垂眉微笑

很高興看到這樣的文章,因為表示老兵依舊存在,關懷老兵的人也依舊熱情。讀完,心中真的有無限的感慨,因為我也是老兵的第二代,而且是「自謀生活」老兵第二代,跟文中的歐伯伯是一模一樣的,我的父親一樣有個令人心酸的家國之悲,一樣有個殘缺的妻子和捉襟見肘的生活----其實這不過是千千萬萬外省族群的縮影,沒有既得利益,也沒有光鮮亮麗。老爸常對「視他們為既得利益的人」說:你的兒子也可以有終身俸,現在當兵多當個十年也可以有,不用打仗,不必離開台灣,就可以擁有,可是為什麼只是當個大頭兵,你們就百般逃避呢?
但我很慶幸,我的高齡老爸,即使現在生活並不如意,即使卡奴弟弟仍舊債台高築而且找不到工作,即使弟媳幾度揚言,要帶著兩個寶貝孫女搬出去住,即使他需要照顧比他年輕許多卻慢慢失智的母親---但他依舊樂觀開朗,通情達理,用愛照亮我們一家,勝過一切的財富,我感謝生長在這樣的家庭,讓我用心去感受更多,得到更多的成長,我永遠愛您----我的老兵爸爸。也謝謝愛亞小姐,喚起大家對老兵們的關愛。

2007-10-02 13:41 阿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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