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東農場榮民口述歷史及文字紀錄二 愛亞
池上,江西爸爸
席賢發告訴我:台灣的江西人全是民國三十七、八年徵兵徵來的,否則台灣不會有江西人。
席賢發,江西省黎川縣人。他也和許多老兵一樣,有兩個出生日期;身分證上的出生日期是民國十年,實際上他生在民國十七年七月二十九日。
江西老家務農,種稻子、麥子、黄豆、芝麻。但席賢發八、九歲時父親就死了,家裡窮,母親又是小脚不大能做農事,大席賢發11歲的大哥辛苦地撐著家。日子過不下去了,母親和他商量:把他賣給人家做兒子,這樣,家中的弟妹才好活下去。席賢發跟了養父,姓了劉。但答應母親讓席賢發讀書的養父食言了,他到劉家是去種田,並沒有讀書。
席賢發漸漸長大,當時的徵兵制是一個縣一個步兵團,那時共軍已在四處與國軍做零星戰,他想一想,應徵當兵去了。
當了兵國家養,萬一有變也比守在家中好。席賢發的軍隊由江西一路走,慢慢與共軍接觸了,開始打仗,從江西打到福建,在福建長汀大打一場,又打到廣東,後來由廣東汕頭到金門。到金門又打,那一仗便是民國三十八年的金門大捷!打到最後一個連只戰剩幾十人。
席賢發終於退出戰場,他到台灣來了,他先到了宜蘭縣的礁溪,那一年他28歲。
不必端槍瞄準,不再打仗,在軍隊裡他能做什麼?
「還好一直在讀書。」席賢發說。
他在軍隊裡讀書!
在老家他曾經讀過一年書,有一些底子,在軍中有紙有筆有老師有各種檢定、各種考試,席賢發愛讀書,抓到字就讀拿了筆便寫,竟而練出一手好字,而讀寫比人強又讓他在部隊裡担任行政士官長連續十幾年。
這人厲害,放下槍桿又提起筆捍!
民國六十年席賢發調到花蓮開發隊。
民國六十一年席賢發調到台東開發隊。
台東開發隊在池上。
開發隊是做什麼的?就是開墾土地發展地方啦!就是除草挖草頭然後人家才能種植作物啊!但開發隊和一般開墾的場員並不相同,開發隊隊員常是在部隊裡做
錯事甚至犯了法的,所以並不好帶,比較不聽話,會耍耍賴皮,動不動就向人借
錢,借不到不干休借到了又不還,或有一些其他壞習氣。席賢發的工作就是帶這些開發隊隊員。他不必開地,隊上管吃管住管用,別人開地他只需用腦子想些法
子,用筆寫些事情,他仍做行政士官長的工作,但他不想做,這是太不愉快的工
作,唯一可以不做這差事的法子便是退役。
他退了。
民國六十三年席賢發退役,退後很快到台東農場的前身大同農場工作。
我們先來認識席賢發自民國六十一年便一直居住著的池上。
池上鄉在台東縣北部,北鄰花蓮富里鄉,在花東縱谷平原中部偏南,是新武呂溪冲積的肥沃平原。
這塊肥沃平原在清朝光緒年時稱為「新開園」,意思是新開闢的田園。
可是咸豐九年時,西拉雅人就已在新開園一帶開墾了。
光緒三年時「招募局」募了二千名粵人到台灣開墾,其中八百人派到台東後山,在有粵人之前平原多是阿美族人。
那一帶有一個天然泉湖,阿美族語把大池塘叫tapo(大坡)後來漢人就叫那池塘為「大坡池」,大坡池現在是個規劃過的風景區,但多年前它是個28公頃的美麗自然池塘。到了日據時日本語把大坡池之上的大塊土地叫「池上压」,光復後設池上鄉,池上便一路叫到現在。
1926年之後花東鐵路通車許多閩南人才移民進入。又再過了34年,政府在池上成立大同農場,安置國軍退除役官兵。
席賢發大約在大同農場成立十二年時報到的吧。
他的工作是種稻,空閒時間就到外面做雜工;糊水泥、打山洞、工廠打雜都做,
想多賺點錢,因為他結婚了。
席賢發的妻子比他小12歲,是花蓮玉里的阿美族,新婚時她是有著兩兒兩女的
離婚婦,妻舅應允扶養這四個孩子,席賢發便放心地結婚了。但這阿美族舅舅自己日子也過不好,更不懂照顧孩子,孩子也思念媽媽,最後席賢發只得把四個孩子接到家中共同度日,「只得」是因為他當然明白這事的責任與麻煩!而且他和妻子也生了三個女兒,這,這,這----------
他們家一家九口,兩個大人七個小孩。
那時妻前夫所生長子年紀不大却已經在外做事了,次子則半工半讀,不過老三唸的是私立學校,這可有些讓人吃力,席賢發要負担老三和老四,加上三個女兒,缴學费是件不得了的事。不提讀書,光是吃飯就已是大問题,一包米一下子就吃完,吃自家種的青菜,有時去肉販處和人搶著買豬肉皮,吃不起肉豬肉皮總還有一點香味和營養,窮家的日子就是這樣啊。
雖然席賢發一直覺得「自己的命,沒什麼好怨。」但有一件事還是不能釋懷;民國七十四年,那時當紅的倪敏然在電視上耍寶,一家人看著電視,一家人都笑著,席太太笑得尤其開懷,笑得哈哈哈,哈得太大聲了,突然覺得不對,喉嚨怎麼了?她驚惶地撫著喉,後來,緊急地送她到醫院,根本沒有多少時候席太太便過世了。就這樣麼?怎麼可能?就這樣了。
大女兒國小六年級,小女兒5歲,席太太就這樣走了,醫師說是喉嚨破裂,是不是笑得太厲害了聲帶氣管都震破了呢?
席賢發一個人帶著孩子,帶著他和妻兩人的孩子及妻和前夫的孩子。
民國七十五年,席賢發在台東農場的一個有二十年交情的場員老友過世,遗下了排灣族的妻子阿英及四個孩子,阿英與席賢發同病相憐,常時互相扶持,她的三兒一女的孩子也常和席家的孩子一起玩,日久,阿英與席賢發感情深了,甚至有人說:「你們结婚吧!」
席賢發畢竟已有了「婚姻的智慧」,結婚?那阿英的四個孩子又是怎樣的責任!席賢發幫著阿英照顧孩子,唸國中的唸小學的他都給繳學费,他沒有說,但他明白阿英明白大家都明白,席賢發是對阿英好,是照顧阿英和她的孩子,可,不是席賢發的責任。不過,想想繳學费的時候;席家的三個女兒席太太和前夫的兩個孩子加上阿英家的------------
天哪!
席賢發說得好!
「都過去了!」
是呀!都過去了!現在是民國九十五年啦!
不論是誰家的孩子,都長大成人了!但回過頭去看看,一共十一個孩子呢!
我問:「席先生,你賺的錢大概都花在孩子身上了吧!」
他笑,口中答「對呀,對呀。」
我問:「累?」
他答:「累!」
在鄉裡,大家都頑笑他:「專門替人家養小孩!」他也只是好睥氣地,無奈地笑,再說一遍:「自己的命,沒什麼好怨。」
每個孩子都唸到國中、高中畢業。
現在,席賢發和也漸漸老去的阿英相陪伴着,仍然有著書卷氣的他已經79歲,左胸上端隔著皮肌看得到醫師為他置入的心跳輔助器,「裝有四、五年了。」
心臟不好,年紀也大了,自己的地租給人家做,收一點租。
幸好孩子都不錯,席賢發很是安慰,並說妻前夫的四個子女都隨他姓席,他叫四人都恢復本姓本籍,因為原住民有一些一般人沒有的福利和補助,尤其教育與居住方面。
但大女兒不肯,堅持要跟著爸爸姓席,不去用自己阿美族的福利,她本身經濟能力並不好,又有三個女兒,開銷颇大,但大家的勸說她都不接受,堅持「要做爸爸的女兒!」席賢發有點莫可奈何,却又十分安慰。
現在真的只是在過日子了,不忙不累,不擔心孩子的學費,不害怕孩子沒有飯吃,也不用累著去找零工做又累著回家----------
由2005年開始制度放寬了,榮民只要所得未超過標準,財產未達600萬元新台幣即可辦理就養,席賢發在今年七月通過就養,每月可以有13550元就養補助。
老兵不死,最後的希望就是能够通過就養,「國家應該對老兵好!」席賢發認為每一位老兵都曾經那樣努力地為國家拼過呵!
對呀!想席賢發一生都在為國,先以肉身作戰,再以文才輔國,退下來為家為社
會奉獻餘力--------
「都過去了。」
席賢發又說。
他只遺憾沒有享受到父母愛的温暧,「只是回江西老家去給父母掃了墓。」
是不是少小喪父又讓家裡给賣了讓他沒有辦法拒絕別人的孩子?他知道孩子沒有家沒有照顧的苦,他知道孩子就該有大人給他飯吃,給他錢繳學费!
席賢發什麼都沒有說,他身體力行,他用身體說了幾十年----------
他現在只想安靜恬好地過他的就養生活。
席賢發,身體要顧好噢!
刊載於2006.11張老師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