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新竹 愛亞
父親年將九十,母親也早度過八十大壽,安靜的兩老安靜地住在台北市北投區,平日看看不熱鬧的三台電視,讀兩份報紙,更常架著老花眼鏡興味盎然地讀現代散文及小說。
兩老都少與朋友來往,或說,其實真還沒什麼朋友可以來往了,外省第一代的他們大部分「成員」都亡故或老邁,生活中比較快樂的事大約是女兒們與孫兒女們回家「給他們看看」。
曾經,父母都不是這樣度日。父親是陸軍軍官,生活嚴謹治家也嚴謹,和眾女兒說話少有溫柔兩字。母親是將門之後,自己又是小學老師,加上常年與父親相處,她個性中的輕鬆與隨性也早已消失踪影。
但少年時的他們應該不是這樣的吧?是由故鄉「逃難」到台灣,離鄉背井國仇家恨使得他們一直一直的,少有歡悅之心,我的父母幾乎是中年之後才比較擁有了笑容的臉與笑容的情緒,兒時的我總有機會常常地聽聞他們談論跑日本飛機與逃離中國大陸的事件。
真的是「逃」到台灣來。
我家是在民國三十八年經北平、天津、青島、上海的路線到台灣來。四月六日離開北平的家,五月一日抵達基隆港,近一個月中,日日夜夜都在走路,乘車、坐船,當然,花費時間最多的是等待。
小孩對「逃」並沒有什麼感覺,但離開北平時北平其實已經進駐了中共的八路軍,就讀小一的大姐學校裏已在教學扭秧歌了,而換穿了便服的父親只要軍職的身分洩露便會被捕,情勢已是不能不逃,四月二十三日南京陷落時我們還在上海,一周後輪船載著我們向台灣出發,小孩子好奇地在陌生地東探西看時,父母親焦慮恐懼的心已經不知滴過多少次血了!心中還得愁憂著:擔任黑龍江省國大代表的祖父和軍階少將的外祖父……
在這樣「逃」過的家庭裏成長,不論是隨父母到台灣的外省第二代抑是在台灣出生的外省第二代,想來,在心理上都承擔著極沉重的負荷吧!
父親母親帶領著我們姐妹三人,五月一日登陸基隆港,在基隆火車站過了 ㄧ晚,五
月二日隨親戚到新竹。我與新竹的關係真正是豐厚!
逃難嘛!一切隨遇而安,住廢墟房屋搭著軍用帳蓬,也就過了日子。那時代住的是新竹市東門市場附近,父親說好像是民族路。沒幾天父親竟然遇到軍校的同學胡伯伯,於是全家便搬到新竹市南大路胡伯伯已住入的日本式宿舍去,那個房子便是我在散文集《喜歡》中提到的,靠近麗池,靠近如今新竹玻璃博物館的家。
除了在台中曾住過半年,初到台灣的吾家一直住在新竹,南大路住滿一年後,民國四
十年,母親竟然覓得教職,那時父親仍未找到他的軍中服務單位,五口之家竟是怎樣將匱乏的生活打發的?真是難以想像!
母親更令我們驚奇的是配到一棟宿舍!母親任教的學校是新竹縣寶山鄉雙溪村的雙溪國小。
後來我們才明白,新竹縣寶山鄉雖然距離新竹市並不太遠,但卻是另一個世界,
沒有水沒有電,是山凹裏的小小僻壤,鄉民以佃農居多,貧苦辛勤度日,但鄉民固有的客家人忠厚單純又認份的個性,讓我一直都長記心頭!寶山鄉是我啟蒙的地方,在去年,我尋覓到幾近五十年前的同學,那些給了我極大快樂的童年小朋友,像葉文英、鍾順燕、鍾順嬌、林彩霞、葉美榮……我將再努力去尋找永遠忘不掉的馮鳳申,呀!寶山生活大約是我今生最歡快的生活,最美好的記憶了!
有小部分的寶山小歷史出現在我的散文集《暖調子》裏,未來,我會寫一本寶山的專書,記錄我愛的寶山,我愛的雙溪。
心理學一再強調原生家庭對一個人終生都有巨大影響,而原生家庭處身的原生環境又造成原生家庭的氣質良莠!除了寶山鄉,!後來我們遷居的湖口鄉給我的快樂及成長的幫助也很大。我家是民國四十二年由寶山遷至湖口,從此我開始了乘坐火車上學的生活,湖口à山崎(現在的新豐)à竹北à新竹。我入學比別人早一年,因此九歲時唸小學四年級的我自己乘火車到新竹市去讀竹師附小,附小畢業,經由九年國民義務教育的前身——免試升初中的德政,我進入新竹縣立湖口中學讀書,直到初三下學期才因遷居台北縣又轉學。
如此算來,由四歲來台灣到十五歲初中三年級,我居住新竹縣、市總共近九年的時間,生命中最寶貴的九年學習時間都由新竹來哺育我,滋養我,讓我強健的是新竹,助我成長的是新竹。
做為外省第二代,別人或許欠缺能力,但我們自己看自己,立刻可能嗅聞出:某些人出身官家,某些人出身眷村,某些人是芋仔加蕃薯之後,某些人又怎樣怎樣……..我住居台北市已四十年,前些天竟有朋友說我的樣子不像百分百的台北人,我哈哈大笑之餘心內頗為知解,他的意思,我身為老台北人,其實身上依然透顯出風風土土的新竹人氣息。童年生長的環境在我身心都烙上印了。
人的籍貫有說應以出生地為準,我出生於民國三十四年的中國四川省璧山 縣,這個位於重慶市旁的小縣份我十分有興趣去探省一番,看看母親所說:幾個月大的我在好風好日的秋天獨自在城牆上觀看往來的行人,又獨自在嬰兒車裏大馬路上便睡盹頻頻……但論及情感,毋寧說我對新竹的情感更深重一些,台北至新竹,不論新竹市、寶山鄉或湖口鄉,說近不近說遠不遠,但我以前乘火車、坐公路局、坐台汽,後來自己駛車,三個月五個月,我總會奔赴一場,有時演講 或為學校上寫作課,只要邀請單位是新竹,我總是傻里傻氣一口答應,常忘記問時間可以搭配嗎?需要住夜嗎?酬勞若干或做些什麼工作完全不及詳問,只興奮地連聲說好,真是癡情得可笑!其實在新竹,不論是新竹市、寶山鄉或湖口鄉,我每去也不過吃點小吃,坐坐咖啡室,在哪個橋邊、山頂或路頭站站、坐坐,發發呆,靜靜地將思緒在兒時和現在之間迴旋,如此,而已。許多人對自己童時的居住地都抱持這樣的態度吧,哪裏分出生地是哪裏哩?外省第二代或本省第十代或十五代又有什麼差別哩?
九十二年底我出版了一本費時六個月才完成採訪與攝影與撰稿的湖口鄉地方書<<湖口相片簿>>,這大約是少有的在市面上販售的湖口專書,為我擔任攝影工作的是外省第三代的我家小么——周震,對於他們而言,早脫離了第一代的悲情與第二代的迷茫,談到省籍,他們這些六年級的全不將它當成一回事,「誰會問誰哪裏人?只會問誰做什麼的。」更有許多人,不管它是哪裏人,但他或她會說「我爸爸是台南人。」「我爸爸是浙江人。」至於他或她自己,住哪裏便是哪裏人囉!
我住了四十年台北市,我是個台北人,但若是說思念,我的思念應是新竹囉!我認定,我的思念是新竹。
永遠的新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