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聽聞已久的「老豆腐」,從來沒有吃過,連見都沒見過。筷箸壓住豆腐正中,豆腐分裂為二,那內層的豆腐肉全是充滿了孔洞蜂巢般的有著湯汁的黑色。
老闆在幫我撈豆腐。
滷豆腐鍋是典型的那種鋼盆,似乎自助餐店裡滷豆腐都是以盆代鍋,小火溫炙著的湯汁久久會突然咕嘟一下冒出一個泡泡,豆腐鍋像一潭山裡的深澤。
每一方豆腐都已染上了深褐色的滷汁,都是具備了美味的可食臉孔,但撈杓略過它們往深裡去,老闆撈置小碟中的一小方因為滷得太久而被時間抽縮了水分的「老豆腐」。
真是老豆腐!顏色和其他豆腐家族都不和了!它幾乎濃黑色,和豆乾或其他豆腐的黑中帶咖啡色的亮不同,沒有一絲光澤,烏烏一塊。
是聽聞已久的「老豆腐」,從來沒有吃過,連見都沒見過。筷箸壓住豆腐正中,豆腐分裂為二,那內層的豆腐肉全是充滿了孔洞蜂巢般的有著湯汁的黑色。
真的是老豆腐!
聽說有的老豆腐能在滷水裡睡上十天半月甚至一個月!
老闆覺得我像不凡的顧客而特別的招待一下的吧!
就如同我也感受到他的不普通?
最先我討厭地橫阻在他的店門口,那種敞開整個店並沒有門的小餐店,門口走廊上擺著店老闆也能瞟一眼的給客人觀賞的電視機,我因看著倫敦爆炸案的「蒙面膜女人」的新聞而發了呆,於是我突然驚覺那一雙大而銳利的不友善的眼睛。
然後我看到店前盤中靜置的一群十幾盤辣椒小魚,一盤醃黃瓜,一盤肉鬆。
是也賣早餐和夜消的店。
向裡邊擺置的鹹魚、滷蛋、青菜盤再望一眼時和老闆兇凜的眼神又交會了一次。
明白了,那是「大哥之眼」或說「黑社會之眼」!我在監獄中帶寫作班的學生或葬禮中遇到的「黑衣人」或電視新聞裡的某些新聞人物臉上接觸過這樣的眼睛!特別亮的黑瞳仁和特別寒的眼白部分,望向人時如同射出一股冷光!也永遠沒有笑容!只充滿了警覺。
要速速脫逃還是入店去吃飯?
店實在太小!半爿菜檯半爿放幾張小桌就擠得很了!連走廊上違規擺的桌凳也不過六、七張小桌,對環境覺得陌生的台北客猶豫,衛生情況還好嗎?
老闆將豆腐端放朝向電視最好的位置的桌,繼續來了我愛的茄子、青菜、一尾小吳郭,以及竹筍湯,其他的菜都及格,唯獨這老豆腐,它的好該得幾分呢?
忙於幾乎滿座的客人,老闆穿梭在菜檯、電話、手機和客人之間,極短的三分頭,質料剪裁都很不錯的短袖襯衫,大而垮的流行七分褲,叉叉拖鞋、手指、腳趾都潔淨,這,應該是「退除役」的江湖人。四十歲麼?那另一個端碟取菜也寒著臉的女子如是他妻嫌老,或是姊姊?終於盼得親人自黑道上退除役,臉上還不習慣祛除恐懼與失望吧?
老豆腐入口有些乾硬,但舌齒一碰豆腐便綿碎了,多麼奇怪的感覺,豆腐又軟又硬又硬又軟,吞入喉管之後餘下的渣渣在口腔中立時讓口腔明白那是不熟悉的食物!由於滷得太久而略略嫌鹹,味道略重,但又重得不逾分,我一小塊一小點地將豆腐都吃盡吃淨。
付帳時竟然不得一百元!
我向老闆讚好吃。
那大兇眼睛突地一柔,聲音都軟調了,他說:「以後要再來。」
他知道他的豆腐遇到了知音,他知道。
是不是這樣的知音的感覺讓他甘心於並不為「賺錢」這兩字而忙碌於這樣的小小的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