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老電影「綠野仙蹤」,桃樂絲帶著稻草人尋求頭腦,帶著錫鐵人尋求心,帶著獅子尋求勇氣,她自己則要回家。全是艱困的任務。戲裏沒有頭腦的稻草人說了一句話:「的確有些沒頭腦的人會說很多的話。」嚇,這話的份量和稻草人體重不成比例,不過,稻草人不知道現代人的問題不僅是說很多話,還用很大的力氣去說出很大聲的話,或用特殊的方式說特殊的話,或說出一點用處都沒有的話,加上圍繞四周的雜亂、放大、難入耳的各種聲音實在是對人交相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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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聽到「三個女人一個墟」的說法真是為之氣結。
「墟」,市集的意思,古早時候散居各處各自種莊稼各自活的人們趕牛挑擔到一個大家都知的固定地去趕集,以物易物或做小買賣,針線花粉鹽糖雞鴨,所有的人都欣快地享受與平日完全不同的生活,看一些新奇,買一點喜歡,必然也人人穿得花稍、拉高嗓音說話、人間貨間雜亂亂穿來走去,這就是市集,這就是墟。三個女人一個墟,天呀!只三個女人就等同一個市集,等同一個市集的雜亂和吵鬧。
... .... .... ...
身為女人,我說不出話來。
女人真的比較吵鬧雜亂多話多聲音嗎?像某些說法:「高興也哇啦哇啦,不高興也哇啦哇啦。」或許,女人說得有理:「妳不大聲點,別人會裝沒聽見。」這「別人」指男人也指女人,一般說來女性弱勢多年,有這種心態十分正常。而男人說:「她吵成那樣,我聽見了怎麼辦?」?是呀,吵成那樣不論有理沒理,聽後是要怎樣辦?不能辦不好辦不願辦就裝沒有這聲音,而發現對方沒應答,女士只好更唱高音,而且是快板。
於是另有一說:其實是女人的耳朵不好。耳背的老人都拉著喉嚨放聲說話,這樣他自己能聽到一些聲音,因此他認為別人也只「聽到一些聲音」。這個麼,男人說女人耳背,女人說男人裝耳背... ...
不知道。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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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到的嘴巴說不停的朋友男女都有,嘴巴最最忙碌的除了「三姑六婆」也有相當數字的男士。她或他們口中言滔滔如洩洪,你擋不住他也無意讓你擋,他當然自認頭頭是道,但你並未打算聽道,他也不會顧及禮貌或察言觀色問你一句:「你最近好嗎?在忙什麼?」沒有,沒有問話,他不問,他不管別人,他只負責說自己有興趣的事,說,說,說,說不完,停不住嘴,他可以聽到「王」開始談王建民,聽到「水」開始談水資源,聽到新竹談九降風,聽到旅行就談他那一次去哪裡遇到什麼……。理所當然愈說愈覺口順,愈說聲音愈大,自己很是開心,他的嗜好就是說嘛。好修養的朋友們都包容著他,反正久久才見一次面,就讓他說吧,如果聽者乏倦了要離去他也不會生氣,愛說的人連生氣都沒時間及心情顧到,先說……。
但有一種情形似乎女性少在其中。我知道或認識一些男性由十歲到八十歲都有「髒話口頭禪」,開場白或話說了一半或說完了結尾,都有,隨時隨地隨便說什麼都掛在嘴上,那髒話有國駡、省駡、地方駡、自創駡、流行駡、莫名其妙駡,以及,各種器官,真令人訝然。不過我這種LKK怎樣都想不到的是這年頭年輕人把個「屌」字當時尚習慣用語,不但男生,連女生表示自已前衛都「屌」呀「屌」的,不但屌還「超屌的」,每日口裡唇間屌不停,老耳朵還真受不住。究竟他們談的內容和「屌」這器官有什麼關係?
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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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製造的聲音很多人不愛談的是--屁。
屁,是自然現象,但小孩子都懂,屁由小屁股出口大人聽見會笑,但如果由嘴巴發出「屁」這個音可是要挨駡的。
屁的笑話多,尤其「電梯裏放屁」最讓人傳誦、樂道。有一個電梯屁笑話說有人在電梯裏放屁羞得什麼是的,一直低頭說對不起,別人聽說了便講:「不會裝糊塗?你眼看別人人家就不會以為是你。」那人說:「電梯裏只有我和另一個人。」「那,也不必一直低頭說對不起啊。」「因為我一直放屁一直放屁啊。」
是呀,屁常常不獨行,而且也不是單音,DoReMiFaSoRaSi都可能由屁自己組織、編曲,因此人們聽見「屁之歌」時總忍不住發笑,屁沒有音感的問題,發音都正確,而且還有樂器發聲之美,是人們常只顧著笑屁而忘記聽個分明,它其實有像小提琴弦樂般的聲音,有像小喇叭般清亮昂揚的聲音,也有像大鈸用力擊打的豪邁聲音,低音喇叭也有吧?不不不不不。
嗯,實際的人聽到有人放屁心裏想的是:他吃了什麼?心情不好的人心中的念頭是:豬!吃那樣多幹嘛?浪漫的人可能會認為:一定剛剛才做過愛做的事啦。
屁,是有進必有出的事,是身體健康的自然表示,雖然臭了一點,和它發生關係不需要不好意思。
說德國人打噴嚏一定說對不起,不論身邊有沒有人,因為他是向周邊被他攪亂的空氣、環境道歉。我希望有一天我們放屁時有勇氣說對不起,是向周邊被我們攪臭的空氣、環境道歉,而不是忙著表示「不是我,不是我。」或忙著發笑,這樣不是很圓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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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車、捷運、餐廳裏常有一種人具有奇特的說話方式,他或她的聲音是平的,少有抑揚頓挫,注音符號中的四聲失蹤了,這種人使用的標點符號也比較少,以致他或她一開口你便覺那人的聲音一直來一直來一直來,他們說話的聲音或許不大,音階也不高,但音波連綿而且不絕於耳,就是不肯停止,音平平的平平的平平的... ... .. .一直說一直說一直說... ... ... 常常促使他一直一直說的他的朋友不知是懾於他的咄咄還是話已被說盡,這朋友常是無聲的,只安靜地與對方的催眠掙扎,我?我完全受不住這種說話頻率,何況又毫無內容,我只會選擇離去,真消極。
另一種特殊聲音是年輕母親的管教,或說,自娛?
那母親常穿著得體,看得出念過書受過不錯教育,她國語標準咬字清晰,音質甚至有播音員水準,她當然知道自己聲音的穿透力,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句,對她的兩歲、三歲、四歲小孩說話,下面語句完全現場記實:
「寶寶乖對不對?寶寶都知道那是菩提樹,是不是?是不是?寶寶聰明,馬麻為寶寶驕傲,真的非常非常為寶寶驕傲。」
「娃娃,馬麻說過喔--脚脚不可以踩在椅子上喔--我們要做好國民喔--娃娃真棒,娃娃第一名喔--把拔也會高興喔--」
………
她的確把孩子教得滿好,但恐怕她的孩子和她自己都弄不清楚,除了教孩子,她是自娛,或是在公車、捷運、餐廳裏表演?
呵呵呵,一站兩站三站四站……好媽媽,差不多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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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住在某一社區,居家頂樓的一位女士每晨去上班,她自樓上重重踩著高跟鞋一路一階一階往樓下走,速度慢,可能體重頓位可觀?每下一階都像打一記鐵,聲音實在太強,隔著門都能敲得在客廳的我心繃著。千錘百鍊之後大門關上,鐵鎚繼續敲打小巷一聲聲遠去,我才鬆了一口氣。黃昏她下班回來又重新打一次鐵,一階一階沉重地摻著工作一日的疲勞重金屬演奏上得樓去,我一邊猜測是哪一位鄰居一邊想:她真該減肥。
一天我回家巧遇樓上的年輕太太,她是話少也安靜的纖妍女子,兩人打過招呼,我居前她殿後,上了幾階樓梯打鐵聲在我身後敲起,我吃驚地後望,是她呀,沒有別人,她穿著細跟三吋高跟鞋,踭細的鞋跟像鐵釘一下下打擊著可憐的樓梯。竟然不是胖子。
我在她之前輕聲上樓她注意到了,忽然我發現她也變得輕聲,我一步一步爬上階梯,隨後的她竟也悄聲爬上階梯,她必是踮起了腳尖讓三吋鐵跟懸空,真辛苦了。
可見她知道跫音擾人。
不過,第二日早上和第二日黃昏歡快的鐵匠重金屬之歌又唱在吾宅樓梯,由五樓唱到一樓,由一樓唱到五樓,以後的每一日也如病患痊癒,真無奈,我居住女子鐵匠樓下,不過,她知道她鞋跟及走路的問題,只是沒有別人時她便不在意了。
奇怪的心態。
也是許多人共有的心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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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辣。
去小菜場有時只為買一些紅紅小小辣椒。
辣椒放入冰箱冷藏久了會爛,我把辣椒放在小盒子裏凍進冰箱,用時洗洗便能下鍋,不必擔心灑辣椒粉滋味全不是那麼回事掃了興。
小菜場裏紅艷艷一小堆一小堆聚放在木頭攤架上。
「辣?」我問賣辣椒的男子。
「辣。」男子點頭。
「怎麼賣?」
「十五。」
我伸手兩把將辣椒抓起放入我的環保袋,邊說「不要袋子。」
男子向我伸出大拇指,意思是我重視環保。
他長得不像蕭敬騰,但他是菜市場省話一哥,他不吼叫或呱噠呱噠說不停的用廣告詞招徠生意,他只注視著顧客然後簡單幾句話把生意做成。
確實,有些事不必攤出那樣多話。
不過旁邊他顧攤的老哥大聲說話了:「做生意不要懶惰,懶到不肯說話,你喲!」
我很想把「稻草人說」告訴他老哥,想想不夠禮貌,算了。
但我沒忘記對少話的男子鼓勵地笑笑,點點頭。
希望他懂。
相信他懂。
發表於2009/3/22中國時報/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