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棚會】沒門沒戶，十方過客任去來。

　我所認識的陳惠雯小姐堪稱現代奇女子。

　第一，她生了四個孩子，四個！而且她敢不上醫院，自己在家「自然接生」。

　第二，為了給家人安全蔬菜，八年前她決定去找農地，然後就從租到地那天開始當起農夫。

第三，她在二十三歲不大懂日語的情況下，隻身跑到日本宗教團體「神慈秀明會」當一年半的「奉仕者」 (類似短期出家人)。

　第四，她國小四年級就「有氣魄」操西瓜刀堵在巷口大叫：「來啊！放狗來啊！」讓那些揚言放狼狗咬她的鄰居小鬼們「皮皮挫」。

　這樣的惠雯想必結實精壯、孔武有力吧？呵，我跟惠雯是「以文會友」，透過文章書信而認識的，見面前我也曾這麼猜，但後來才知道，其實惠雯身材嬌小又瘦到不行。看她每天忙來忙去，應接不暇，真驚訝她小小的腦袋能裝那麼多主意，激發那麼多動能。

　惠雯曾寫過一本書介紹她的「幸福農莊」，從書上熱情洋溢的文字和美麗照片，讀者大概很難不把幸福農莊想像成大溪畔的大桃花源，但實地拜訪後，發現「農莊」小小的，作物也不算多樣，有一條小灌溉渠，一小間老舊的紅磚農舍。惠雯家並不住在農舍裡，那裡只是倉庫和接待參觀者的地方。第一次踏進那農舍，我就不禁昇起想要整理清潔的衝動，但看到她怡然自在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固執好笑。

　我發覺惠雯總是帶著強烈的信心勇往直前。她相信這樣就是「幸福農莊」了，而且相信這樣就可以大聲邀請人家來分享了，那個「相信」就成了惠雯的個人魅力。

　惠雯的先生、日籍眼科醫師黎旭瀛也是頗具魅力的人。他有一份誠實敦厚的氣質，又有偶像劇男主角的帥勁。夫妻倆同心協力為幸福農莊打出一片天，又在去年年底組成台灣的「秀明自然農法協會」，雖然協會成員只百來人，實際耕種的秀明農夫也不過十來位，但他們就這樣起步上路，也儼然成了近年重新追尋土地倫理的台灣新農夫代表之一。

　Xletter部落格邀請惠雯來上帳棚會，希望在這低迷的時候，能和更多朋友分享她因勇敢堅持自己的「小行動」而促成「大力量」一圈圈擴展的故事。

　　　孩子嚴重發作異位性皮膚炎到「體無完膚」

　紅：恭喜新書出版！新書編得很美，頗有「和風」，張小珊的美編處理很細緻。

　雯：是啊！書很美，都是攝影師阿威和美編的功勞，封面的照片，一開始我覺得顏色偏冷調，感謝出版社的瑞美容忍我的任性，一再為我作微調，甚至到印刷廠確認，能跟這樣的出版社合作，真的很幸運！

　但其實，一開始，我並沒有寫一本書的打算，我雖然很愛燒菜、做飯，但也不是什麼名廚，不過我正好很想製造機會提倡「飲食教育」，所以任性地提出把「食譜」和「飲食議題」放在同一本書的想法，沒想到出版社竟然同意了。

　紅：書裡時普所用的食材大都來自妳的自家菜園「幸福農莊」。請為「新朋友」們簡介一下，妳當年決定下田耕種的因緣吧！
　雯：一開始是在日本吃到秀明自然農法的食物，受到食物的好味道所吸引，回到台灣，就找了些同伴一起開始種菜。

　當時住在台北天母，所以以家庭菜園為主，當作假日休閒，有沒有菜吃，並不是很在意。

　　婚後，老二出生時，老大異位性皮膚炎發作，最嚴重時，全身都是抓痕，真的只能以「體無完膚」來形容。外子受西方醫學教育，很清楚這樣的孩子如果去看醫生，會得到怎樣的處置。由於寶貝女兒，不希望她有治療的後遺症，所以我們選擇不接受西醫治療，而以日本友人推薦的自然食療來改善體質。

　　短短半年，她痊癒了，我們也體會到「飲食」和「健康」，是有其必然的關係，因此決定要讓家人有乾淨的食物吃。

　紅：妳為什麼會接觸源自日本的「秀明自然農法」？秀明自然農法有哪些特色？
　雯：一開始是因為宗教的關係，因為我所屬的「神慈秀明會」推廣三個藝術:生命的藝術──為人祈福的淨靈，美的藝術──以美感化，農業的藝術──自然農法，所以原本跟「務農」一點也搭不上關係的我們，得以有機會接觸到「秀明自然農法」。

　秀明自然農法是以無農藥、無肥料、用愛培育為基礎，強調尊重、順應自然的一種農業方式，鼓勵「自家採種」和「連作」，而大自然，就是我們的老師。

　　　人總以動物的觀點來看植物

　紅：關於秀明自然農法在台灣的推行，我想最常被質疑的應該是「連作」，不休耕也不輪種。
　雯：哈哈！還有「無肥料」也常被看作是「不給植物飯吃」的夢話呢！其實人總以動物的觀點來看植物，如果植物天生需要那麼多外來的肥料，恐怕早就滅絕了吧？植物真正需要的只是健康的土壤、陽光和水。

　主張不能「連作」的原因，應該是耽心土裡的某種養分會被消耗，病蟲、病菌也容易繼續繁衍，造成影響吧！以大自然裡的植物來說，開完花種子落在自己腳邊，那也是天經地義的事，若有哪種野生植物種子落在原地就有「連作障害」，那麼，那種植物「滅種」的可能性一定很高！

　唯獨人類種植的蔬菜，是這也不行，那也不可以，不是很奇怪嗎？

　以土壤的力量來說，如果土的的力量只夠供養這種植物三個月、半年，那麼這世界上的「神木」應該是不存在的──因為這「同一棵」植物，站在這裡站太久，畢竟沒有幾百、幾千年的樹齡，是稱不上神木的嘛！

　當然，以蔬菜來說，生長適期也不是那麼長，夏天的蔬菜也無法在冬天生長，所以，為了土地利用的方便，搭配另一種冬天的蔬菜，直到下一次，又可以種同一種夏季蔬菜時，再將它種回來，這稱為「鄰作」。因此，我們的菜圃，通常有暱稱，這是「紅蘿蔔和西瓜的家」，當然，這裡就固定只種這兩種蔬菜。

　但我們家固定只種地瓜、稻米的地方，也這麼持續七年了，品質和產量都越來越好。在日本，連作更久的，可是大有人在呢！以茄子來說，連作十幾年，品質好、果實大，只可惜台灣的經驗都還不夠久，所以成效還不夠好，但假以時日，我相信台灣也能夠建構出那樣的樂土。

　紅：一般都認為以今天的土地環境來看，不用藥不施肥必然產量很少，而且不穩定，妳的實際經驗如何？目前妳們家的「糧食自給率」大約幾成？
　雯：如果以為施肥、施藥了，產量就「掛保證」，那也不一定，以颱風來說，沒施肥、沒施藥的蔬菜，反而沒甚麼農業損失，這種情形也是有的。

　秀明自然農法，主張以「恢復地力」為最重要的事。先恢復土地的生機，當土地恢復生機，即使你不求增產，產量也不會太低。

　當然，台灣的田地，大多飽受藥物的摧殘，要回覆土的的潔淨，往往要花個五年、八年之類的，以我的經驗來說，第一年產量還好，第二年產量就開始下滑，直到第五年才逐漸上升的蔬菜也有。

　但一開始長不好，然後逐年越長越好的也不少。一開始不穩定是真的，所以沒有相當有心，是很難去轉換的。看起來風險很大，但做到了就很有成就感！

　以我們農場來說，糧食要自給自足早已不是問題，從米到蔬菜、水果，都有種植，但為了和更多人分享，加上偶爾也會想吃一點自己沒種的蔬菜、水果，所以還是會買一些自己覺得還不太差的食物。

　　最重要的能力其實是「有沒有心」

　紅：對嚮往自耕自食、自給自足生活，但又不容易開始上路的人，妳有什麼過來人的建議？
　雯：剛開始，先利用陽台或找一小塊地種植，看看自己是否有耐心，以一個禮拜一天、兩天慢慢加時間在農務上。半農半Ｘ（同時兼做務農和另一有產值的專長）的型態也是比較不容易失敗的。

　自己想當甚麼樣的人？好好跟自己對話，這是最重要的！

　紅：妳在書中提到，現代人多在當「老外」──老是外食，自己料理食物好像不再是平常小事，下廚變得好難，對此妳的看法與建議是？
　雯：理解食物對自己的影響－不止是吃飽、維生－這是必要的。惟有看清「吃」這件事，才會有追求好食物的動力吧！比較慘的情形是，被醫生宣告得了絕症，才開始注意飲食。

　連幼稚園的小朋友也知道，吃不好的食物會不健康！如果家中還有孩子的話，那麼為了他們的健康，身為大人的你，會作出怎樣的選擇呢？方便就好？懶得洗盤子？已經很累了？等病了再來吃藥吧？……應該不會這麼想吧！

　如果，沒有為誰烹調的這種對象，找幾個知心好友，輪流做飯吧！找出烹調的樂趣吧！外食的時候，把自己喜歡吃的菜偷學起來吧！以我來說，把很簡單的食物做得美美的，就覺得很有趣！

　紅：關於買菜，有很多人就是買不起所謂有機食材，對什麼農藥化肥問題實在無能為力，可以給傳統市場菜籃族一些採買上的指點嗎？
　雯：所謂的「有機」，有59分的，也有99分的，程度差異很大，從表面來看，是用了甚麼資材、怎麼種，但最重要的，其實是生產者的「心」。作為一個消費者，最重要的能力，其實也是「有沒有心」。

　用心找「當地」的食材，如果附近有農夫，你可以和他作朋友，然後建議、鼓勵他種無農藥蔬菜，再進而無化肥……。總之消費者的支持是很重要，所以消費者也能影響農友，這種循環才是永續的。光是迷信「有機」的貼紙，而不求證有機農友是否有「有機的心」那麼，即使買得起，也不見得買得到！　

　「當季盛產」也是一個指標。畢竟盛產時，價格就會便宜，農民也比較不會多用農藥。有些「有機蔬菜」根本非當季，那已經失去有機精神。

　還有，比起日後生病的花費，今天為飲食多花點錢和時間一定划算，而且絕非奢侈浪費。

　　讓媽媽願意回廚房才是根本之道

　紅：大家都說台灣極度欠缺食育，妳認為呢？為什麼？
　雯：應該說是快到「無知」的地步吧！我們的國民教育幾乎沒教！比起畢業後再也用不到的數學公式，關於「飲食」頂多教個食物分成幾大類吧！

　午餐的老師辦公室，傳出泡麵的味道；老師拿對身體有害無益的零食作為孩子的小獎勵；戶外教學帶去吃（或參觀）麥當勞；營養午餐使用一堆添加大量添加物的食材。難怪大學生會把炸雞和珍珠奶茶當晚餐，造就出五分之一的大學生有心血管疾病。

　「不關心飲食」可說是這個社會致命的要害吧！

　紅：妳認為食育該怎麼做最切實？
　雯：以日本來說，是從幼稚園開始做起。但我覺得，這應該是從孩子一出生，就該開始的。媽媽是關鍵，讓媽媽願意回廚房才是根本之道！當然，爸爸和孩子也愛下廚更好。
　我是個很「愛吃」的人，吃了好吃的食物，哪怕前一刻還心情不好，也能瞬間從地獄回到天國。

　小時候，我阿嬤初一、十五都會準備十二樣供品來拜拜，過年過節，該吃年糕就一定吃到年糕、該吃粽子就一定會吃到粽子，而且即使我們還小（幼稚園），她也都會讓我們幫忙。這樣的態度，讓我覺得烹飪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關於「吃」的美好經驗，實在多到不勝枚舉，但是，真的會覺得感動的，往往不是食材的內容多「澎派」，而是烹調者的用心！所以，自己也會學習當個「有心」的廚娘，讓親愛的家人享用「真心食物」！

　紅：吃真心食物長大的孩子會懂得用心飲食，而用心飲食就是用心生活重要的基礎。(那麼，吃「黑心食物」長大的孩子呢?)務農和推廣秀明農法都是困難重重，但惠雯妳總有堅定信心，妳覺得信心的源頭是什麼？

　雯：我覺得個性加環境，造就出這樣的自己！因為很小的時候，父母就離婚了，所以沒有被「過度呵護」，甚麼都得自己來，自己決定，自己做（飯也得自己煮呢！），沒辦法依賴誰，就變得很強了！因此，能寫這本食譜，真要好好感謝我的父母！

　現在認識我的人都沒辦法想像，我「拿西瓜刀」那種事，畢竟我現在脾氣超好的，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這一定要歸功我的信仰了！

　我們的教祖岡田茂吉大師，除了教導我們「自然農法」，也說過「認為對的事，就要盡力去做！」並教導我們「意念」的重要！我覺得他說的很多事都很對，所以我也堅信，自己的意念只要夠強，就能讓事情達成！

　當然，因為做的事情並非為了自己的私利，無欲則剛，怎樣都能厚著臉皮，勇往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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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取自上旗文化新書《食在自然》，攝影/廖家威。)   

台灣時間1月20日星期二晚上7:30~9:30，

惠雯將在本部落格帳棚會答客問，歡迎讀者朋友們同步上網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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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位可各得上善人文基金會提供《台灣好好》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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