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杏說,她忘了當時是因投稿者沒附地址,還是她把資料弄丟了,總之這張已見報的照片一直無法退還投稿者葉俊賢先生,而葉先生也沒來索討,所以只好一直保存著。
如此這般,我突發奇想在這部落張貼【想找一個人】(浮世繪一個開放投稿的專欄,刊登有意思的尋人故事與小啟)小文,希望葉先生或其親友,能看到這消息並前來認領珍貴照片。
只能說因緣不可思議
這封寄不出的信也引我這老編幾許惆悵。
當時我們在寶島版做了些與那年頭媒體主流不大搭調的「編輯實驗」,例如說生活化、流露個性的文案風格,為義勇小人物設計的隆重舞台,標舉百姓能參與分享的投稿路線……。這張照片就是投給其中一個叫好又叫座的專欄【老照片說故事】。
現在回頭看,那樣一個專欄雖小,但小小的影響力也會不斷轉換、擴散。這專欄推出時,也是台灣喊出所謂「本土文化」、「社區營造」的時候,因為政府鼓勵加補助,各地「文史工作室」、「社區發展協會」如雨後春筍。然後,我們突然看到,老照片收集與展覽好像變成社區工作者最喜歡、也最流行的起跑點。接著,各地歷史影像資料出版集一本接一本,編輯研究或稍粗略,但在整理和保存上,畢竟做了一定的努力。
除【老照片說故事】外,寶島版更早推出的【社區運動】專欄,在當時也滿新鮮,但我們不敢自封什麼「先見」,只能說因緣不可思議。
會推出【老照片說故事】專欄,純粹是因為收到一位女士的投稿,寫她最近和一群婆婆媽媽聚會,那些都是她的眷村老鄰居。眷村改建、兒女各自成家立業後,她們星散四方,但仍相約每年聚會,十餘年不輟。她隨稿附了一張聚會照片,我端詳了一下,回信問可不可能找到當年在眷村的合照,沒多久收到她寄來一群穿旗袍的少婦在某人家客廳排排坐的黑白相片,如獲至寶!於是寶島版盛大發表這份文圖,並同時推出【老照片說故事】專欄,積極對大眾徵稿。
而【社區運動】專欄是因為,當時有位同事蘇嫻雅住在台北縣新店花園新城,她風聞建商要炒作花園新城,將密集加蓋房屋,打算和一些住戶為保護社區生活串連集結。我們覺得這事別具意義,在商業力量不斷膨脹傾壓的時代,一個人得警覺地擔負起護衛自己生活品質的責任,而若能連結社區許多「一個人」的力量,應更能達成制衡作用。我們於是進一步蒐集國內外資料,藉由蘇嫻雅的花園新城住民行動報導,推出了【社區運動】專欄。
聊盡媒體本份而已
寶島版不斷刊登感人、好看又有趣的故事,雖然是報紙一頁而已,但我們自以為在推動重要的「社會工程」。像染了什麼狂熱似地,我們開始一路「點火」。這頭學人家日本「一村一名物」的文化財精神,提企劃鼓動各縣市政府辦特色節慶;那頭又計畫跟台鐵、觀光局合作,提升國民旅遊的文化層次……。
除了這些「大題目」外,還有一堆實際的問題也讓我們著急,例如,關於老照片,我們想,報版光刊登這些民間老照片,若沒專責單位有系統地保存,仍擋不住台灣影像史料的流失,再加上聽攝影圈朋友說,張才、鄧南光……等許多台灣早年攝影家的底片,因其後代無力做專業保存,有許多已出現褪銀、酸化等蝕毀現象,而時下流行的快速彩印,其實更不耐久存,再過三十年,台灣影像史料的流失情況恐怕更加嚴重……。因此在民國八十四年十月八日,我們曾結合文建會、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遠流出版公司、新港文教基金會,辦了一場「歷史影像全紀錄」座談會,廣泛討論老照片的採集、買賣、管理、複製、版權和口述歷史……等等問題。有人呼籲政府出面承擔,有人則反對冀望政府。
座談會能幹嘛呢?不知道,聊盡媒體本份而已。那之後不久,因報社力圖「年輕化」,編輯方向驟變,寶島版開始收尾、轉型,一些工作只能不了了之。還好後來莊靈、全會華、張蒼松、蔡文祥等一群攝影界有心的朋友,持續催生「台灣攝影博物館」,雖困難重重,但他們至今都沒放棄。
那歷程本身才是真正的美景
座談會那時,數位攝影尚未普及,沒幾年媒體攝影就全面數位化了,而且數位相機席捲全球,所謂「攝影藝術」和「影像史料」,都衍生出不少全新的議題。日前和一位資深平面媒體攝影談這問題,他說,兩岸開放交流初期,大陸攝影同業常好奇圍觀台灣攝影記者的器材,羨慕之情溢於言表,但最近幾年出差大陸,突然換成台灣攝影記者張大眼睛去研究他們的器材。
「我們買器材是一步步升級,到這幾年因不景氣,只能將就湊合著沿用,但大陸大小媒體記者的器材都是國家買的,一買就從最高級買起,幾乎人人都用千萬畫素相機,我們還在用的四五百萬畫素,他們幾年前就淘汰了!」所以,就數位品質而言,可能一整代台灣平面媒體的影像資料都趕不上大陸?未來,這又會衍生哪些影響呢?
許多事,當日奔走彷彿天長地久,但日後回首,方知世事變化快。雖然非我所願,但有時看過去努力竟像花火,絢麗一陣後如煙消逝;也有些像無奈的火車頭,本想往東,後來卻被快速加掛成串的各色車廂,推擠著四處亂竄;而且,不知不覺間,新聞業怎麼越來越像講求話題、人氣的表演綜藝業了……。
也許,理想根本不是一個固定可期的美景,或說固定可期的美景根本不存在,理想只是每一代人不斷為心中美景前仆後繼的歷程,而那歷程本身才是真正的美景。
也許,台灣八○年代於我,只是一個不知所以、亦不知所終的熱烈的夢,而報版正是夢的搖籃,也是夢的舞台。我只能「騙」自己,真心誠意永不白費,世界本來如此,作人就該只問耕耘。
因為呼喚葉俊賢,我不禁思念起這一路因緣際會、同行一段的許多同事、朋友;同時,想悄悄問一問:那最初的夢啊!妳在哪裡?妳將往何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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