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的中文版，這個月＜遠流＞剛出版，是真實的人生傳記，但情節比戲劇還戲劇。

　這是一個出生在瑞士「流浪」途中、成長在尼泊爾流亡西藏人家裡、自幼被送進喇嘛廟當小沙彌、而後在青年時期還俗回美國求學的男子，達加．梅斯頓（Daja Wangchuk Meston）所寫的半生自傳。

　達加的爸爸成長於貧困的美國猶太移民家庭，性情陰柔，是個有藝術傾向的嬉皮，祖母因家暴，在爸爸幼年即離家出走；媽媽是那種混好萊塢名流沙龍長大的富家女，外祖父成名於電視編劇界，風流韻事不斷，外祖母受困於與父母疏離、夫妻問題，因酗酒與憂鬱而自殺。擔任頂尖時尚雜誌主管的外曾祖母才是一家太上皇。

　這位外曾祖母醉心東方文化藝術，對佛教輪迴宇宙觀頗感興趣，因此影響她一手帶大的孫女不斷從亮麗前程中脫軌，而後成為浪跡天涯的嬉皮，又進一步拋棄一切，剃度出家。

　達加的爸爸沒有經濟能力，一切依隨達加任性又有錢的媽媽，他們從美國流浪到歐洲，又從歐洲流浪到亞洲，最後落腳在尼泊爾。媽媽突然撒手剃度出家，把孩子託在一個藏族家庭寄養，丈夫則丟給街頭的飢餓與恐懼接管。

　怎麼看都奇怪的「外人」

　這個孩子於是以藏語為母語，認寺廟為家，但在藏族世界中，他怎麼看都是個奇怪的「外人」。而這個爸爸最後發瘋了，他四處乞食，貧病交加，直到被善心人送回美國安養，終生神智不清。

　達加長大後，外曾祖母曾接濟他回美國短期度假一次。外曾祖母連絡時代雜誌來特寫她的小外曾孫，雜誌社後來還派攝影師越洋出差，跟拍多日（沒想到，多年後為這本書提供精彩的影像資料）。這次旅行讓他對美國的整潔富裕，大開眼界，回寺院後再也不能忍受枯燥的出家生活。最後在外曾祖母支援下，他還俗返美申請高中入學。

　在美國，這位不會說英語，不懂麥可傑克森、瑪丹娜，也不會打棒球的男子，又成了怎麼看都奇怪的「外人」。

　達加後來匆匆娶了一個也是奇怪「外人」的女子。這女子原生活在印度的藏族難民營，被一位美國牧師「人道贊助」到美國就學，但卻遭該牧師奴役性侵。她一和達加相戀，便積極藉結婚取得合法居留身份，並打贏控告牧師的官司，又賺錢幫助達加完成大學學業，最重要的是，她鼓勵達加與家族重建關係，勇敢尋根，追求生命深層的大和解。本書的原文書名就叫《Comes  the peace》。

　本書兩大重點與最觸動我心的兩處

　本書內容在我看有兩大重點，一個是達加回顧成長歷程，察覺自己從小被那種孤立邊緣及害怕衝突羞辱的黑暗心境纏縛極深；另一個是，作者從對母親的無邊期待走到無邊失落，又從無邊失落墮入無邊怨恨，而今從無邊怨恨裡升起無邊憐惜，才發現自己多年來不知不覺一直重複把埋怨母親的失職，拿來當作逃避人生挑戰的藉口。

　而本書最觸動我心的兩處，一個是，達加曾受雇於援助藏胞的世界組織，赴西藏協助採訪翻譯工作，不幸遭中共逮捕。在監禁逼供過程中，那強烈的不安全感讓他不斷陷入心底長年來如影隨形的自卑與畏怯，最後他選擇趁隙跳樓自殺，逃避痛苦。此舉引起美國大使館關切，並激發國際媒體注意，結果一個荒唐的情緒失控竟歪打正著，讓西藏問題被炒得更熱，而他也就此搖身一變，成為西方人眼中獻身西藏獨立運動的傳奇英雄。達加渾身骨折被送回美國時，大批記者爭先恐後的鎂光燈還把機場搞得燦爛輝煌。

　說起來這滿難為情的，但多年後他決定坦然說出真相。比起敢跳樓，我想，敢回頭直視內心蔭谷，才是真英勇！

　人家問他有什麼人生目標？他總回答：「我想幫助別人，若不能幫助別人，至少我希望一生都不要傷害別人。」我也覺得，這話說得實在。他能那樣覺照自我、這樣期許人生，誰能說和他看起來非常悲淒的童年、及非常殘酷的沙彌生涯沒有關係？

　引我沉思的另外一處是，達加的媽媽後來說，她出家是因為自知太愛酒精與性了，所以必須靠遁入空門才能保護自己別繼續被酒精與性腐蝕。這本書滿厚的，這媽媽角色在前面一大疊都堅決篤定，又因都是光頭僧袍登場，感覺更是清明脫俗，豈料到後面薄薄幾頁，她因戀愛還俗，套上美國歐巴桑的居家服，竟現出這般令人同情的無奈肉身。

　面對兒子對她爆炸憤怒，她痛哭說：她以為她是為孩子做了最好的安排，她希望孩子在純淨的寺院靈修一生，遠離污染她此生的虛無浮華的美國生活；而且，她不是不愛孩子，只是她真的不知怎麼當母親（她自己的母親也在她生命中缺席），上師又告訴她，不該對孩子起執著，把孩子當一般孩子、而非「我的孩子」平淡對待，反而有助母子滌俗情、增道心。這個媽媽雖然為孩子所承受的心靈創傷表示震驚，但從書中看來，她毫不後悔送孩子出家學佛。

　達加說他原諒了媽媽，也常去探望爸爸，目前和妻子定居波士頓，開了一家民俗藝品店，他們希望生孩子，並給孩子完整的愛。故事到這裡顯然是happy ending，但我想，達加人生的功課絕不可能就此all pass。然而，家族歷代沉重的黑暗陰影，到他這裡終於開了窗，透進光，這真是天大歡慶！

　人間何曾有堅固的立足點和周全的量尺？

　為本書作序的洪蘭教授說：「看到天下有這種父母真是忍不住要口誅筆伐。做父母是有責任的，不是拿錢給寄養家庭就了事。父母創造出一個生命，對這個從己身所出的生命是有教養責任的，要給他一個溫暖的窩，一個別人無法取代的關心和愛護，這是父母欠子女的。最近發生好幾件弒親案，被殺的父親都是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當父不父時，當然子不子了。……中國以前說父債子還，看了這本書我才發現這個債不見得是金錢債，父母造的孽是會報應到孩子身上的，只是孩子是無辜者，被犧性了而已。這本書讓我們看到父母的無知無心過失對孩子的傷害，也更讓我們了解孩子固然是上天給我們的恩賜，我們何嘗不是上天給孩子的恩賜呢？父慈才會子孝，家庭是社會的根本，我們給孩子最好的禮物便是為他經營一個溫暖的家。」

　站在社會、家庭的立場來看，這麼說當然沒錯，但面對真真實實的生命時，人間何曾有堅固的立足點和周全的量尺？所謂「功」，可能其實不過是鏡花水月；而「罪」，也只是雪泥鴻爪。就在一連串矛盾、誤會，及有意栽卻開不了的花、和無心插卻成了蔭的柳之間，生命因緣已然滔滔前進，彷彿從來都不等人思考。

　所幸這亂七八糟的人生，終歸都會Comes  the peace。只要能Comes  the peace，人生是飛著過、爬著過、哭著過還是笑著過，或許，並不要緊，而且自有道理，只是，人自己未必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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