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問我多年採訪人生故事的最大感想,我想我會說,一個人信念的力量讓我非常驚奇。
表面上來看,大家都生活在同一個世界,但其實,每個人又似乎各自存在於不同的世界,而那世界是用自己的信念打造的。
我說的不只是「精神層面」的世界,還包括具體的現實世界。一個相信人心險惡、命運坎坷的人,往往莫名地就是會老發現四下都是「壞人」,生活中也「壞事」連連。而去問問各行各業真正有番作為的人士,他們的腦子裡幾乎很少有「這不可能…」、「我不行…」的思想。
採訪自幼罹患重度小兒麻痺症的劉銘,發現他日常從早到晚都需要仰賴別人幫助。然而,每次收到他的來信,他都告訴我,他去哪個偏遠小學演講,或者哪個監所固定聯播他在警廣主持的節目,他很高興又遇到哪個「貴人」、又跟更多人結緣,有機會給別人一點鼓勵。
很慚愧!一般人剛好相反,想的都是怎麼表現、榮耀自我的機會,然後覺得別人給我們的鼓勵都不夠,我們很少像劉銘那樣歡欣雀躍地珍惜任何一丁點助人的機會。
劉銘也曾跟我說,他一天裡,有許多時間都花在「等待」,等待康復巴士、等待打字義工、甚至等待人幫他翻身、抱他下床、上車。現代人是最不耐等待的,快速就是勝利,就是快樂,就是財富,就是尊寵。但劉銘說,他不但早已習慣等待,而且還「很享受」等待。因為等待的時候,什麼都做不了,只好靜思默想,有時反省、整理思緒,有時計畫推演等一下要做的工作。他說他的生活能從容有條理,工作能專注有效率,還真多虧一天中有那麼多等待哩!
所謂「殘而不廢」的勵志形象,只是劉銘這樣一個人表面的「荊棘桂冠」而已,這內在的光明信念,才是他熱情與魅力的源頭吧?
幾次採訪優人神鼓的藝術總監劉若瑀,我注意到她總是布衣便鞋、不施脂粉,攝影記者請她過去拍照,她就走過去拍照,連舉手打理一下頭髮、衣領都沒有。她是一位「名人」,很年輕就以清麗的容貌和傑出的演技,躍為台灣劇壇的「一線紅星」,她怎能做到這樣?
想起曾採訪過的另一位明星,無論戲裡戲外,她總要求自己以最美麗的形象示人,從髮型、化妝到衣著,無不謹慎周到。這樣的明星對攝影記者的快門會如何「嚴陣以待」,自是可想而知。
雖然演藝領域不同,但同樣是明星、是漂亮的女人,為什麼她們看待自己外型的態度差別如此懸殊呢?
劉若瑀提到,大學剛畢業那段期間參加蘭陵劇坊,對她最重要的影響是,與她演對手戲的都是金士傑、卓明、李國修、李天柱……這種資深演員,那讓她清楚看到自己實力不足,也在心底深深種下一個信念:「表演是門學問,必須深入研究!」。所以,雖然當年她同時主持電視節目,還奪得金鐘獎,演藝前途正一片大好,她卻選擇拋下一切,赴紐約大學進修戲劇。
而後她又追隨貧窮劇場大師葛托夫斯基(Jerry Grotowski),接受他的「客觀劇場」(Objective Drama)訓練,日夜在山林野外挑戰身心極限。她說,葛托夫斯基的訓練經常把人累到坐下去就站不起來,汗流浹背、披頭散髮,根本是家常便飯,自己本來也是個非常愛美的「嬌嬌女」,可以為一條花裙該長兩公分、還是短兩公分斟酌計較不休,但經過「客觀劇場」一年的「洗禮」下來,對外表的執著似乎突然間脫落了。
劉若瑀認為戲劇是自我整理與表達的一種工具,運用這個工具必須整合多方面的技術,非常豐富有趣。所謂「藝術」,是生命品質的自然流露,表演就是「表現出最好的生命品質」;換句話說,一個真正高明的表演藝術家,常是個精進的修行人。
基於這樣的信念,劉若瑀把「道藝合一」訂為優人神鼓創作與生活的目標,經過三十年歲月滄桑,她仍在表演藝術領域不斷嘗試前進。
相對地,前面提過的那位明星,她卻認為曾經是一名「戲子」這件事,一直是她心靈的「包袱」,回首演藝生涯,她只感覺是「出賣皮相」、「虛浮、辛苦」,作「明星」的不自在,至今未能真正從她的生活中淡出。所幸她找到更合適的路、早早轉行,已發展出自己的另一片天。
其實,當明星的壓力極大,當美女明星的壓力更大,「不自在」是很自然的。愛美當然也一樣自然。或許劉若瑀看我這樣感想,會不禁哈哈一笑說:「愛美不錯呀,只是我工作繁重,心思已不在那上面啦!」不過,我也不禁遐想,這兩位同樣早年紅極一時的演員,是否就因為對「演員」的信念不同,而註定在演藝旅路上會有不同的感受與選擇,人生亦自此分道揚鑣呢?
當然,人最好隨時保持能重新選擇的靈活彈性,只是,世事可能什麼都是,也什麼都不是,端看人們自己選擇認定怎樣的信念。偶爾也許我們可以試著倒過來想想:是不是這個世界的每一樣不對勁,背後都接連著人們一個不對勁的信念?
【偏見集】系列目錄
香港畢國智導演,房祖名、李心潔、梁家輝主演電影《戰 鼓》,10月12日全台上片。故事描寫一名香港青年潛逃台灣,在台東深山遇到一個力行嚴格鍛鍊和簡樸生活的擊鼓團體,因而改變人生方向。
該鼓團即由台灣<優人神鼓>擔任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