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書 完結篇】
到這裡,我想把【阿嬤書】完結了,就像人間終有分離,故事必須了斷,生命還是要歡欣踴躍地前進。
說「完結篇」有點不好意思,其實哪有什麼完結,說不定過幾年再回頭看這些文章,我又覺得有多處需要再修正。只是,我想就此告一段落,到這裡也是我覺得目前的自己還能把握分寸的地方。
關於阿嬤與我的故事,是我從很小的時候就想清理的,這麼多年來,即使生活再怎麼變化,也沒忘記這工作;然而,我從沒想過,這私密糾結、層層覆蓋,連對自己都不知從何說起的心事,居然是依隨著「對全世界開放」的部落格,在一年半內漸漸理出頭緒的!
此刻,我有一種淡淡的輕鬆和幸福的感覺。我向來並非那種能大剌剌開放裸露自己的人,相反的,我自覺有點「孤僻」、「自閉」,長時間寂然獨處對我來說,並非折磨而是享受;平日除非遇到「頻率、波長」接近的人,否則我也很難勉強模仿那種熱烈哈啦的社交技巧。並不是我不喜歡人,或對人有什麼成見,我想那只是一種逃避人群的固執習慣而已,呵,還好這已在慢慢「鬆脫」中。
阿嬤未完的功課就是妳的功課,妳的解脫就是阿嬤的解脫。
二○○五年六月的一個晚上,我讀到有位署名「九印一章」的讀者在我部落格<當時只道是尋常>一文下方的回應,他寫到他父親才往生不久,我的文章激發他好好整理父子故事的動力。他說:「須有父親的過世,才知人身難得,才知人身終將摧壞,才知親見耳聞父親經歷此一過程,是父親為自己展佈人生難得的功課。功課難做,也許也非一年一月做得來,但仍要勉力做去,只因,因緣乃是相互界定,我於每一當下能做得越好,或許也就能讓父親在我給他出的功課中,也做得更好,學得更多。我在每一個與我因緣遭逢的人面前,都有全心全生命投入的責任。」
那一刻,這麼一個天涯陌生人的文字深深震動了我,我好像聽到上天在對我說──阿嬤未完的功課就是妳的功課,妳的解脫就是阿嬤的解脫,妳對妳曾經經歷的痛苦有一份實實在在的責任,妳必須全心全生命投入去盡妳的責任。
那文字傳達給我的是一份純然的誠心,單單只是一顆誠心,便有極強的穿透力和包容力,它既能安慰人、讓人融解,又能支持人堅定。雖然他寫的是他的喪父之痛,但我覺得那彷彿就是我的悲哀、我的醒悟。
這份「神秘」的交通與感動,在我心中經過四個月的「發酵」,終於讓我鼓起勇氣貼出第一篇<阿嬤再見>。那文章很長很沉重,好像不是「正常部落格」應有的文章,我也有點忐忑,不知道那麼多隱形的讀者會冷不防冒出什麼樣的評語。
有人會笑「無聊」、「那是妳家的事」嗎?有人會罵「好煩」、「幹嘛讓我們難受」嗎?特別是細說到傷心處,自己總是哭泣到不能下筆,我也時常猶豫躊躇,真要寫下記下嗎?那樣的文字對別人有什麼意義?如果哪天有個誰劈頭來一句:「喂!我看妳是該去掛憂鬱症門診吧?」就像當年那個刻薄的文評人嘲笑日本作家太宰治:「他其實只要每天早起對著電視做做體操,就不必為苦悶的人生自殺了!」我的臉皮夠厚、神經夠粗到受得了那些防不勝防的「挑戰」嗎?
那似乎還夠用來為人舖砌一條「陪伴自己回家」的小路。
對這些其實我都沒把握。甚至,我也沒有預定的目錄和進度,就這樣,一篇寫完再「等著」另一篇「自動報到」,每開始一篇都好像打開一座塵封已久的地下室倉庫,隱約知道裡面藏著什麼,但一想到要翻扒那密密麻麻的塵埃絲網,就累得杵在門口嘆息,久久裹足不前。
非常幸運的是,自【阿嬤書】系列開始以來,我意外地從讀者朋友那邊得到巨大的正面支持力量。那無關我寫得好不好,而是許許多多讀者慷慨分享他們類似的心聲故事,也不吝惜表達他們讀完之後的反省、感謝與釋放的心情。那讓我很受振奮,竊以為自己叨叨絮絮的回憶,雖然只是尋常人家的殘垣斷瓦,雖然只是平凡心靈的細故小結,但那似乎還夠用來為人舖砌一條「陪伴自己回家」的小路。
認識了很多人,有機會傾聽很多人內在的痛苦之後,我才知道「回家」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有個朋友告訴我,他來自貧窮家庭,從小看父母爭吵扭打,曾憤怒到提菜刀想砍父母,而後雖然一路力爭上游到社會高層,但內心的自卑陰暗仍如影隨形,到現在都成家了,骨子裡還感覺自己是個「無家可歸」的浪子。有個朋友出身優渥望族,他因從小莫名叛逆不受教,與家人關係一直十分緊張,如今都到中年了,想到要「回家」還是不自主地胸口悶痛。
有時我想,回家這條路也像生命的「朝聖之路」,我們在那路程中一直被自己、被對家人的愛恨所絆倒,那種瘀血傷痕只有自己知道,別人難以敷慰。那是一條寂寞的曲徑,我們踽踽獨行,往回家的方向,或者往離家越來越遠的地方。
【阿嬤書】是我自己選擇的回家的方式。我常走著走著,就「蹲在路邊」嚎啕大哭起來,不是覺得自己有什麼可憐,而是感嘆人為什麼這樣、那樣?無常苦空難道真的無邊無際?因為文章是以淚寫成,所以難免會害讀者也以淚解讀吧!每每讀到那些帶著啜泣抽噎的迴響留言,我又是一陣心疼鼻酸,也為自己無端惹人感傷深感歉疚不安。(所以,也許您注意到了,我常會在那之後,像「贖罪」似地,趕快謅一篇意圖逗人捧腹開懷的搞笑文章。)然而,在那淚光互映中,我清楚感受到人十分親密近似的那個部份,我知道有一種信任與溫暖,已默默發生在讀者和我的生命之間,這讓我由衷喜悅。
我「想像」他們都是老天爺派來盯著我好好回家的「天使」。
這一路上,「莫測高深」的十方讀者不可思議,他們常為我指出更多可行的捷徑,避免我困在情緒的叢林裡兜圈子。我「想像」他們都是老天爺派來盯著我好好回家的「天使」,這讓我對【阿嬤書】的寫作多一分虔誠敬畏,絲毫不敢輕慢隨便。
例如有位「yenichang張新」,老是用「超高級誇獎法」來鼓勵我其實平淡的文筆,讓我想起我兒小時候,那些塗鴉紙片經我隆重加框裱褙後,他還以為自己真是了不起的天才畫家-----。有位「聖伯納」,好像巡堂禪師,最愛拿根棒子猛敲我腦袋說:「這還不是『我執』?」有位「張韻」,陪著我瘋癲啼笑、涕泗縱橫,又總能昂首「哼」一聲,就用她自己的方式揚長而去,像在對我開示「別想太多,任性直行也能快意一生」!有位「皮卡丘」總在鴉雀無聲之際,爆出完全另類思考的冷笑話,打破全「部落」的凝重,讓我也突然卸下緊張-------。
我的家人,尤其是弟弟、妹妹和在美國的小阿姨,他們也是阿嬤書的「忠實讀者」。小阿姨移民美國二十餘年,這期間我寫給她的每封信,她都細細珍藏至今。最近我還收到她以工整的小楷毛筆寫來的一疊長信,信中說,她是為了讀【阿嬤書】才開始練習上網的,她常讀到淚流不止,也想起許多遺忘已久的往事與故人,她還要我猜猜,她匿名所寫的迴響是哪一則?還有,有位「鈷金銅鑲」是三十年「老鄉親」,有位「Angela」說是某老友的妹妹,有位「melody」是我的高中同學--------。是這些好像「看著我長大」的「親友團」讀者,讓我竟經常忘掉很多熱心人常對我耳提面命的「網路險惡」的訓誡,而能夠坦然放心地喃喃自語。
另外,素昧平生的「九印一章」常能繞到極細微深沉處和我對話,字字句句像是天外的回音,剎時,總讓我看自己和自己的故事,竟像在看別人和別人的故事。他的回應文章送給我的是,好大的一片空曠寂靜,我喜歡默默待在那裡面。
也有些讀者對我提出嚴厲的責備,但他們是細心的好人,因為他們選擇用不公開的留言。那些責備主要是認為,我的文章可能對某些家人造成壓力,而這樣對那些家人是否公平?這一點,我想我也許不能照顧周全,但我一開始就非常警覺的,有些事如何避重就輕、如何點到為止,我確實都用心拿捏斟酌過。
畢竟,我寫【阿嬤書】無意控訴或傷害任何人,我真正在寫的只是「我」自己,或者說是,浮沉於悲歡離合中的「每一個人」。
在生命的「遺址」上考古,重建那淹沒在歲月深處的、自己初始的文明。
最近常有人問我:「寫了【阿嬤書】,妳一定得到很大的『療癒』?」、「寫【阿嬤書】很需要勇氣,妳有沒有一種『脫胎換骨』的感覺?」其實,說「療癒」、「脫胎換骨」都太「偉大」了!如果真有所謂「療癒」、「脫胎換骨」,我想那也是一個靜默而漫長的過程,現在也只在那過程之中,並沒有人家想像的那種戲劇化的開閤起落吧?但是,把倉庫打掃打掃,該丟的丟,該修的修,該重新定位的就重新定位,整屋子因而清爽一點,還能稍稍透光、通風,我想,這點倒是有吧!
我喜歡使用文字,也習慣使用文字,覺得「心手相連」,用「手」說話會比用口說更清楚、更深入。文字相較於言語,有時就像小鏟子不同於大鋤頭。用文字一鏟一鏟細掘慢挖,彷彿在犁鬆自己堅硬的心田,好讓深埋的種子得以發芽;也彷彿是在自己生命的「遺址」上進行考古,試圖重建那淹沒在歲月深處的、自己初始的文明。
這樣做最大的意義,只是為了寬容與諒解吧!對他人、也是對自己的寬容與諒解。然後,也許我們可以跟世界取得一個新的關係,調整出一種比較舒服的生存狀態。
記得多年前,我懷孕到預產期時,媽咪上台北來陪我,過了一星期,肚子仍無消息。那時南部娘家正為了迎接我回去坐月子在裝潢中。因不放心一些工程細節,媽咪常打電話,好像頗傷腦筋的樣子,後來我敏感到她臨時起了回去監工一下再來的念頭。雖然,明知道只要我說這樣我會害怕,請她不要走,她就一定不會離開,但我從不知怎麼跟媽咪撒嬌耍賴,也早訓練自己習慣對她「無求」,或者說,我仍需要不斷試探確定媽咪是否真的愛我,於是,我竟假裝若無其事地淡淡笑著說:「好啊!回去看看妳嘛卡放心,沒要緊啦!」還為她查詢鐵路車次車票、叫計程車,結果一送她出門,轉身就深陷「被遺棄」的憤怒傷痛,發神經似地連續嚎啕終日,直到晚上先生下班回家,仍未止住哭泣。先生還以為發生什麼事,緊張得不得了,一聽緣由後,他滿臉尷尬,勉強壓住爆笑,安慰我說:「妳都要當媽媽了,又不是三歲小孩,媽咪只是回去一下子,不是她不要妳了,也肯定不是世界末日啦!」。
這種事旁人看起來真是不可理喻,而且還真的很好笑,但對當事人來說,那卻是一個難以招架的「歷史魔咒」。我提這件小事要說的是,寫完【阿嬤書】的我,已經比較不會輕易被那「魔咒」控制了,因為我知道,魔咒只是一顆忍著不滴下的淚,只是一場交織著渴愛與誤會的噩夢。
有位朋友是愛寫文章的家庭主婦,幾年前受同學之託,天天到安寧病房為同學的母親筆記口述的回憶錄,結果那位母親比醫生判定的「壽期」又多活一年多,而且最後安詳而去。她對人說,那位朋友對她的意義,比兒女更珍貴。我希望這朋友的真實故事能鼓勵作兒女的,如果可能的話,盡力幫助父母以文字整理自己的人生,那對他們的身心都有益;也希望能給養老院一點新鮮靈感,照顧老人除了健康、休閒之外,其實還有更積極深刻的工作值得安排。
最後讓我再次感謝文字,和這一段【阿嬤書】的書寫歷程中,所有因文字而結緣的朋友,感謝您們,願您們常在「回到家」的平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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