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日星期二,一年期長假的第一天。這一天很多朋友打電話給我,多數是來道賀的,聽起來一個比一個興奮激動。(幹嘛?我又不是「出獄」,也沒「中樂透」!)兒子在一旁則頗有些「哀怨」:
「為什麼大家都來恭喜妳,卻沒人打電話來安慰我呢?」他還特別點名我同事、他最「麻吉」的美杏阿姨:「唉,居然連她也忘了我!」
安慰?什麼跟什麼嘛!我立刻「教訓」他:「你還以為我是為了『照顧』你才休假呀?少臭美了!」若要說「照顧」,說到底就沒半點「偉大」,不過是為了照顧自己吧?
我們總以為會有某種石破天驚的感受在那裡等著我們
為了照顧自己,有時真的不得不練習與諸多人事物分離。這用說的簡單,背後的折騰可複雜!為休這個假,我連續忙了兩個月,從考選新人、交接工作、稿倉備糧,到明文交代辦公室「植物養護須知」,一堆雜事天天都得有進度。一週前,我開始抽空打包個人物品,該清的清、該送的送,大多已「清清楚楚、乾乾淨淨」了,哪知七月三十一日那天,同事們一個個陸續快走光了,我還顧自東摸西摸到晚上十一點(平日約七八點下班),才甘願「靜悄悄地」離開。
那天一進報社,左右同事就說話了:「今天是『最後一天』,妳該開個會再清楚做個交代吧?」交代什麼?不就這樣,都說了,不是嗎?但沒辦法,最後我還是被「押著」開了一個會。只是,對那「毫不可歌可泣」的小會,同事們顯然都甚不滿意。會中他們嚷了好幾次:「就這樣?這樣而已?妳很放心、沒問題?看妳根本是意圖撒手而去啦!」
啊!我哪有?我不是已經把「離開的作業」細拆碎分著、一一做完了嗎?本人分明不是「無情物」呀!但他們說得也對,我怎能那副稀鬆平常的德性?怎麼沒半點長相別離「應有的表現」?我自己想像的「說再見那天」,也不是這樣的呀!
我們總對一些「重要時刻」充滿想像,以為會有某種石破天驚的感受在那裡等著我們,但真的置身其中,才發現其實並非我們想像的那樣。在那特別的時空中,因為我們是那麼專注地存在著,以至我們忘了自己,所有感受也暫時真空。
那天,我不知怎麼,就是沒話好說。想到明天起不能再和這些可愛的怪ㄎㄚ打混,真捨不得啊!但這還用說嗎?他們早知道;又,說那幹嘛?不然,好好擁抱一下吧?然後又怎樣呢?算了、算了,還是算了吧!
如此這般,我過了一個實在「不像樣」的「末日」,鬆散、緩慢,平淡無奇。
要「傾宇宙之力活於眼前一瞬」又要隨時有「長眠於今宵」的準備
日前有位同事看我不斷「安排後事」,忍不住望著我搖頭大嘆:「唉,幹嘛呀妳!實在有夠忙的!」而後她突然有感而發:「將來我最好是橫死、猝死,完全不用為末日安排處理,這樣才落得輕鬆!」噢!是嗎?對於這無論何等華麗也終須一別的人生筵席,我們真能這樣看待嗎?又真有那種輕鬆容易嗎?
我不知道。即使有,我也不敢仗恃,我寧願老實記取已故學佛人李元松先生曾說的──人生要「傾宇宙之力活於眼前一瞬」,又要隨時有「長眠於今宵」的準備。他還寫過一句話,大意是說,我們怎好在租借來的房屋裡大肆裝潢呢?大肆裝潢常使人貪愛眷戀,然而到頭來都成糾纏牽掛,沒一樣真的相屬相隨。如果真正明白自己只是那時刻都在路上的行者,對旅途中大包小包的沉甸拖累,我們自然就願意輕輕放下了吧?從各種傳記,我們看到古今中外多少英雄豪傑在人間風雲際會,但卻只有極少數能安詳自由地跟世界道別。閱讀那分離的風景,對我來說更是刻骨銘心,我想知道是怎樣的相聚成就了這樣的分離?是怎樣的開始引領著這樣的終結?
眼前安樂常讓我們誤以為一切天長地久,相信自己有能力選擇,包括逃逸或面對,但當大分大離臨頭,我們能依靠什麼?自己哪裡真能當家作主?古行者說:「靜中工夫十分,動中才有一分;動中工夫十分,睡夢中只有一分;睡夢中有十分,八苦交煎,生死臨頭,又只有一分。」自古以來,分離都是艱難;而分離的滋味,其實是我們自己用每一次聚會私釀成的酒,再親再愛的人都無法陪我們乾這一杯,即使苦酒滿杯,吐不出、吞不下,我們也必須自己一仰而盡。
離開報社,靜靜開著車,在夜空中獨自啜飲著屬於我的分離小酒,那滋味混合著感謝與感動,微苦回甘、醇美悠長,讓我心懷如潮,一波波迴盪不已。這一切只有自己暗裡明白。突然,我發覺自己在笑,笑得有些陶醉。
那一刻,我深深知道,漫漫工作生涯已隨風而去,唯一依隨我前行的,就是這陳年私釀的分離滋味,就是這麼一個笑。
◎本文之「前情提要」:中年盤整 (新聞業系列 2006/07/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