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中國時報讀到陳浩先生的一篇文章<安安靜靜做大事>。我首先是被標題所吸引。這標題下得好,像一只端莊樸素的清白瓷碗,悠然獨立於各色紙杯塑膠餐盤充斥的年代。
這篇文章是在講殷允芃女士創立的天下雜誌二十五歲了,最近要辦二十五週年紀念影像展。回顧歷程漫漫,可以說天下早已不是一份財經雜誌,而是台灣的一種代表精神。「安安靜靜做大事」是龍應台對殷允芃的形容。
讀完這篇文章後,大半天都陷入一種朦朧心緒。那是一些感懷、傷逝,一些惋惜、憂慮,也有一點了然、踏實,還有幽幽一絲看不明的什麼。
自認充滿理想的文藝青年最想投效的「淑世基地」
當年散播自由主義人文精神的中國時報,強調企管專業、積極栽培中產階級的天下雜誌,主張弱勢關懷的人間雜誌,都是自認充滿理想的文藝青年最想投效的「淑世基地」。每期天下從封面、內容文圖到廣告,無不嚴格打造自己的品牌形象;加上她所呈現的台灣、和為台灣所做的討論,在在都為當時社會高舉一種品質與價值。我的朋友中有早期和殷女士一起開創天下的編輯、攝影、業務人員,他們後來雖然離開天下各自發展,但那種對品質與價值的敏銳依然沒變。我總想,類似這樣對人無形的潛移默化,鼓勵人願意努力向上,其實才是天下最大的成績,有形的出版成果倒是其次了。
這二十五年來,台灣變化很大,天下受到的衝擊自然也不小。昨天進報社,收到天下寄來影像展開幕茶會邀請函,仔細一讀,發現「開幕」印成「開慕」。「編輯校對職業病」讓我急得立刻打電話去通知天下,他們的工作人員還沒發現出錯。
近年天下雜誌員工的流動率比起往年相對高了許多,時光匆匆、人來人往,無聲無息地沖刷著創業團隊最初的夢想與傳統的驕傲;大環境也比從前嘈雜許多,議論商界八卦、指點熱錢動向的各種新興財經雜誌百家爭鳴,慢慢地,堅持本質、原則,著眼長遠終極目標的天下雜誌,已不再是市場霸主,連內容製作各方面的強勢都在消退。可以想見殷女士的辛苦,或許也有些微寂寞。但殷女士說,她「討厭無力感」,天下要「珍惜台灣,不能放棄,該思索的是:我們可以做些什麼?」
啊!這就是文化人的可愛,也是文化人背上莫名奇妙的十字架吧!他們終究擁有世俗認定的成功還是失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以生命為人群活出一個希望與勇氣的標記。
這不是一個能鼓勵人「安安靜靜做大事」的時代
我想只要稱得上是「文化人」的人,多少都有志願「安安靜靜做大事」的特質,然而,這不是一個能鼓勵人「安安靜靜做大事」的時代。先不說「大事」,光是「安靜」都難。安靜已不被認為是好習慣,熱鬧張揚還在流行,全球都在天翻地覆地極速變動。
以文字行業來說,我感覺從紙本到電腦網路,這麼一個超越所激起的動盪的能量,就大過前面三十年變化的總合,相關同業無不張大眼睛、咬緊牙根,勉力在這強大的能量亂流中立定腳跟。我說的絕不只是賺錢的壓力而已,更深一層看,倉皇更替的現實局勢已挑戰到一個人生存的基本信念,讓人連片刻安靜都不可得。
這些年親眼看著有一些心地純潔、才華洋溢的文化界朋友,或因依附政商勢力,被攪進黑暗的漩渦,不可自拔;或因無法平衡內外壓力,完全迷失於情緒叢林深處,被貼上「精神病」的標籤,在城市一角苟且掙扎。往往不一定他們犯了什麼錯,只是有一股強大無形的力量來襲時,他們沒有警覺,或者因為很敏感而太慌張,太慌張而軟弱受傷。無論如何,我還深深記著他們的純潔與才華,好像幫出遠門的朋友照管他們寄放的寶貝一樣,他們是那麼珍貴又那麼令人心疼的朋友。
只要清清楚楚、快快樂樂做小事就好了
這也不是一個「安安靜靜做大事」的人容易安身立命的時代吧!但話說回來,什麼是可以「安安靜靜做大事」的時代呢?我自己還寫過一篇小文,懷疑古今中外根本不曾存在過理想中的太平盛世哩!我們終究必須老實認了:要安安靜靜就在此時此地,要做大事就在此時此地,此時此地不能安安靜靜做大事,就再也無一時一地得以安安靜靜做大事。
然而,對我等凡人而言,說「安靜」太清高,說「大事」太沉重。從小一直「自我催眠」要「轟轟烈烈做大事」的我,如今卻最常對自己說,妳只要清清楚楚、快快樂樂做小事就好了。清清楚楚自己的有限,也清清楚楚「提起」與「放下」都有界線;快快樂樂容許自己有時安靜有時不安靜,支持自己有所為有所不為。就這樣,一件小事接著一件小事,不斷地善用我所有的每一個小日子。
讀完陳浩先生的<安安靜靜做大事>,許多朋友、同事的面容,和許多工作的故事與心情,忽然歷歷在目。想起無數曾讓伙伴們和我熱烈投入、如今皆已隨風而逝的「偉大企劃」,我有點不好意思,不禁偷偷自問:妳只要清清楚楚、快快樂樂做小事就好了啊?妳是什麼時候開始變這樣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