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同事「小馬」很嚴肅地跟我討論一個問題：為什麼他是「小馬」？

  對呀！小馬明明高頭大馬，年紀也不小，但大家幹嘛都叫他「小馬」，而不是「大馬」、「老馬」？

    此刻才坐下來要為「趙老大」的新書寫序，多年前小馬的大哉問突然迸出來，讓我不禁考據起「趙老大」為什麼是趙「老大」？

北方大漢體格、老鷹眼神、和「無遠弗屆」的大嗓門

    第一次聽到「趙老大」這名號時，我是初出校門的時報周刊菜鳥記者。每周企劃會議上，討論到一些社會專題採訪中「不可能的任務」，就會有人說：「打電話問趙老大看看」。那時趙老大是時報周刊駐高雄特派員。我因此特別留心拜讀他的稿子，對他那種劈頭嘩啦啦直說、罵起人全無顧忌的文字風格印象深刻。

    當年時報周刊的總管簡志信先生曾說，他在消夜小攤上邂逅趙老大時，趙老大已是「紅頂」社會記者，黑白兩道都有辦法不說，最難得的是文采，總能把社會新聞寫得跟章回小說一樣引人入勝。那夜，他看「趙老大」把米酒摻維士比一仰而盡，爽快之至，對「趙老大」更是心儀，便當場邀稿，邀了幾次後，實在覺得「還不夠」，乾脆就重金挖角，把趙老大請進時報周刊坐鎮。因趙老大的加入，時報周刊社會新聞團隊的火力更猛，不時亮出讓當時兩報三台都瞠目結舌的精采大獨家。

    第一次見趙老大是有天出差高雄的時候。那時攝影同事和我去他辦公室「拜碼頭」，一進門就聽到他高聲喊坐，然後簡單指點一下工作，便熱情安排當晚吃飯喝酒的節目。看他略帶遲疑瞥了我一眼，我馬上神經質地說：「喔，我習慣早睡，我看飯後我先回飯店好了！」就這樣，我錯過了見識「江湖傳聞」中趙老大拚酒的格局，但趙老大北方大漢的體格、老鷹般攫人的眼神，和那「無遠弗屆」的大嗓門，讓我覺得果真「名不虛傳」。

賣水餃清清白白討生活

    後來我離開時報周刊不久，趙老大也退休了。退休後的趙老大更是豪情萬丈，他把退休金拿去買了吉普車，打算遊遍中國，走到哪寫到哪。於是，我在雜誌上看到他和吉普車忽而在哈爾濱，忽而又到烏魯木齊，遊記從歷史掌故、鄉野奇談寫到風俗小菜，極其豐盛。而後，聽說稿約生變，旅費沒了著落，他不得不半途了斷大計，鎩羽而返。

    可以想見趙老大的失落惆悵，但他是長輩，跟我又不熟，所以我也沒敢打電話問候。豈料，一轉眼，周刊老同事又興高采烈捎來趙老大在高雄開北京餃子館的新聞。

    啊！此人「戲路可真寬」哪！所謂「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趙老大永遠有辦法殺出重圍，轉進全新的舞台。這點，我真是服了他！

   再見趙老大是在他前一本書《趙老大的餃子館》（大塊文化出版）的新書發表會上。他帶著好幾包水餃上台北，當場煮了請大家品評，一群記者和老同事們都感動到不行。那天，趙老大上台抓起麥克風就放聲開講，從創業的酸甜苦辣，講到有些他瞧不起的「新聞界混蛋」，近來專門「上電視賣口水」，還有人在談話節目中說：「有記者『淪落』到去賣水餃-----」，賣水餃又怎樣？你他媽的以為賣水餃簡單啊？你來賣賣看？我趙老大賣水餃清清白白討生活，不丟人！--------

    呼！我在台下為他捏了好幾把冷汗，心裡一直碎碎唸：「喔，好好好，就這樣，知道了，來，我們來換個話題------」。奈何我「念力」太差，絲毫擋不住趙老大一口火山噴發。

    因為他寫過幾篇文章投給浮世繪版，這些年我與趙老大的聯繫反而比從前共事的時候多。趙老大的文稿跟他外表一樣「不修邊幅」，總是率性下筆千萬言，然後直接就寄給我，一副「要殺要砍隨妳便」的氣概。趙老大的文章至情至性，有故事有心得，十分好看，我當然要為讀者把握，但礙於篇幅，又不得不大幅刪修，老實說，為此我忐忑不已，深怕見報後可能挨轟，不料趙老大還來電小有讚許，讓我這作晚輩的備受鼓勵。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趙老大賣水餃的故事在浮世繪刊登以後，鼓勵了許多灰心絕望的人，不少讀者打電話給他，還有人跑到餃子店求見討教。趙老大開玩笑說，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晚年竟充當起心理醫生，一天到晚叫人要勇敢活下去。

窺見他來時路上的曲曲折折

    舊曆年前，周刊老同事們在招募「祝壽團」，說是要包部遊覽車一起赴高雄為趙老大辦七十壽宴，大伙兒興致高昂，但臨行前幾天，卻接到趙老大來信，說約會要改期，因為醫生通知他得了癌症，必須緊急開刀。這消息讓我們的心情都默默下沉，不知該說什麼好。

    兩個月後有天下午，趙老大忽然來電：「喂！夏瑞紅啊？妳有沒有空幫我的新書寫序啊？」我又驚又喜，連忙問他身體復原情況，他說他清晨要上菜市場買菜，下午要跑堂，趁空還要補足新書缺稿，忙得還沒時間理會術後病痛。

    細讀趙老大的新書，窺見他來時路上的曲曲折折，我才發現趙老大其實是個敏感細膩、且非常心軟的人，只不過他看盡世間冷暖滄桑，太清楚一個人在現實社會求生存，可以落到多麼卑微無奈的境地，因此他必須挺直腰桿，以準備隨時對命運大喝一聲：「來啊！你敢來，我就敢認，但是要怎麼活下去，還是得聽我的！」

    到現在我也才知道，原來，趙老大之所以能讓人叫一聲「老大」，真是有道理的。

（後記）

一、本文為退休新聞人趙慕嵩先生新書《趙老大闖江湖》序文。

此書厚達四百餘頁，是趙老大四十年記者生涯的回憶錄，責任編輯為時報老同事、才女徐淑卿。

本周由「Net and Book」出版，上市中。

二、近年每當聽趙老大熱烈抨擊現今新聞人「無恥無格」時，我心裡總別有番滋味。

在我跑新聞當時，趙老大做的報導，從選材到寫作方式常挑戰社會禁忌、遊走於新聞倫理邊緣，也引起各界爭議，但因為暢銷，始終也沒有人敢否定他是台灣社會新聞圈子裡的一張紅牌。

如今趙老大的逆耳忠言，怎麼聽都像「純正新聞人」對「新聞外道」的語重心長。這是什麼呢？一個火爆浪子江湖跑老後的幡然回歸？一個再不必穿梭大小新聞陣仗、拿捏進退存亡的解甲戰士，悠然話壯懷？還是，今日台灣新聞人更已玩破界線，落入當年禁忌與倫理早就搆不到的深淵了，所以反倒換成由趙老大來牽牽掛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