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不知怎麼接連有同學會之類老友重逢的場面,大伙兒互相觀摩彼此「老」樣子後,常會說:「啊,妳都沒變!」我知道人家指的是脾氣個性,不是魚尾紋,但其實變了,而且變了很多,來不及變的,往往只是我們自己對人家的印象。
回顧來時路,我覺得自己改變最大的,就是對待「心肝寶貝」的態度。
看一眼就永誌不渝
我自小受封「乞丐婆」之名,概因「生性嗇儉」,這還能用、那捨不得丟,加上收藏紀念物成狂,彷彿身邊瑣碎無一不是珍貴的「一手史料」。同時,我也對各種大小別離神經過敏到不行,用力寫在圳溝頭、車站、機場、婚禮、喪禮、結業典禮-----的「淚眼婆娑」的蠢樣,可謂密密麻麻。
而現在呢?好幾年嘔心瀝血的一大串文稿忘記另存備份,電腦一出問題就隻字不剩;出過的書有些早已絕版,人家問作者要,我卻一本也拿不出來。漸漸地,好友的來信不費心典藏了(衣櫃裡已住著六大箱);去旅行也懶得帶相機了;收到精美禮物,明明愛不釋手,但目前用不著,旋即轉手送人;而離別時分,心下覺得再怎麼擁抱親嘴、叮嚀祝福都不夠,但最後只揮手、淡淡一笑。
啊!舉目盡是不捨的心肝寶貝,然而,所謂保存指的是多長的廝守?十年、三十年算不算?一生一世夠不夠?百年之後呢?誰來繼續收留滿屋子多情、餘恨?哪天一命嗚呼,也許我們的心肝寶貝只是旁人的麻煩累贅。世間幾人能像已故前輩作家嶺月那樣,從容把握最後一段時間,將自己的遺物一一表列清單、分送諸親友?
再說,就算人願意,天地也不一定成全。一場地震、海嘯,瞬間將多少心肝寶貝棄若糞土?我有時幻想,有一天全世界都停電、電腦全當機,我珍愛的部落格Xletter化為烏有、千言萬語轉頭空------。印成書就比較能保存嗎?也未必。想到這裡,我居然也覺得無可奈何,寫的當初就該有這樣的心理準備。畢竟,能保存Xletter的,只是交會時的剎那之心。
對我這樣的人來說,值得珍惜、合該留念的,看一眼就永誌不渝;而終將分道離散的,再怎麼固執攀抓,總歸徒勞,只是短暫。所以,我選擇練習獨自退到岸上,將來來去去的人事物看作流水。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從哪天哪刻開始改學作這般「不保存」散仙,我也不是故意「無情冷淡」,只是,叫我怎堪那麼多難分難捨?如何能保存那麼多心肝寶貝呢?
盡力支撐著的深情片刻
前幾天去柬埔寨拜訪吳哥窟。莊嚴的護城河與須彌山塔,依稀還記掛著建城君王志在千秋萬世的心意,然而,若不是法國人的發掘研究,聯合國的支援重建,王朝盛世的輝煌將只是個古老的傳說、華麗的想像;若不是中國元朝特使周達觀在一二九六年寫下一部八千五百字的旅行筆記《真臘風土記》,為王朝留下至今唯一僅存的文字線索,後人連想像都無從憑依,傳說也無從發生。
八九百年前精雕皇陵祭壇的工匠、藝術家,可曾料想到,他們偉大的作品最後不過坍塌成一堆石塚,無聲無息地被苔癬吞沒、被叢林埋葬,甚至王朝的子孫都將她遺忘?當年又有誰敢相信,一個連續雄霸東南亞七個世紀的真臘王朝,竟有那麼一天,所有光榮與苦難都將被戰火、洪水、瘟疫一併刪除?
我們其實心知肚明,所有有形的保存不過是盡力支撐著的深情片刻,它默默安慰我們內心那個對永恆的盼望。大海底、泥岩下、還有無人的冰峰雪域,可能祕藏著更多永遠逝去的高度文明。我們無法假裝不知道,有一天我們也終將離去,然後化為塵埃,腳印、氣味漸漸被風雨烈日沖刷蒸發,直到最後一絲絲痕跡消散,彷彿,我們根本不曾來過。
如果願意進一步說實話,那麼,我們也很難不承認,所有難分難捨的心肝寶貝都是「我」與「我的」;換句話說,我們真正的心肝寶貝,原來只是我們自己。努力保存自己,是為了說服別人、印證我們的存在。
那麼,像吳哥窟這樣的文化遺址,除了她的主人真臘皇室外,會是誰的心肝寶貝呢?她一定不是天地的心肝寶貝,若是,天地就不會蝕毀她;她可能也不是凡人的心肝寶貝,若是,怎麼有人竟忍心放炸彈燒她、拿刀剮她、舉斧剁她?
吳哥窟只是一個信號
跟世上所有事業一樣,表面上看來,修復吳哥窟的,是一個多國專業團隊與資金,但歷年來,這個幾經中斷的大工程之所以能維持,我想,背後必有一個或幾個願意為她付出全心全意、亦不惜賠上血汗性命的靈魂人物。這樣的人不為人知的真實身份,會不會是一種「美神」的後裔,與昔日那批築城的藝術家同宗同支?
他們流著一樣的血液,所以可以忍著不看今日挨餓的柬埔寨孩子,只為承續那種美而生,也為傳遞那種美而死?他們要讓吳哥窟重新站起,好召喚茫茫人海中的「美神」族親,紛紛醒來繼續為傳承的使命接力獻身?
重建的吳哥窟只是一個信號,一百年、兩百年後,也許這信號又會漸趨微弱,終至消失,但「美神」的後裔必將另創新的信號──以保存他們的心肝寶貝。
仔細想一想,除了這樣無形無踪卻真實不虛的「心心相印」外,人間何處尋覓永遠保存心肝寶貝之所?因此,如何保存「我」的心肝寶貝呢?
也許卻是該將「我」捨棄,悄悄地没入那隱秘在紅塵深處的未知之心吧!
偏見集 系列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