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我想把標題下作「那天,我去找林志玲的老闆」,但覺得這樣分明是站在人家「志玲姊姊」的肩膀上「叫街拍賣」、「騙」點閱率,幹嘛啊?(又不能吃!呵呵)所以,當場就把那主意給「delete」掉。(我欣賞巷尾古意小舖的經營方式,害怕應接大馬路上一大群跟著絢麗店招走的客人。)
那我幹嘛說「那天,我去找林志玲的老闆」?因為,那天,我真的去找林志玲的老闆。
林志玲的老闆、凱渥模特兒經紀公司的老闆洪偉明先生,與我曾有段共事之誼。那時,我是時報周刊菜鳥,每星期常寫稿上萬字,其中固定有一篇是封面女郎故事。我也不知怎麼,那工作就落到我頭上,每周得花一天跟封面女郎進攝影棚或出外景,然後還得採訪、找資料,大作文章(那時同事們很毒,一天到晚取笑我『文筆真好』──『能把母豬變貂蟬』!)。那時洪偉明先生和呂芳智先生,就常聯手為時報周刊封面模特兒做造型與服裝設計。
那我又幹嘛去找林志玲的老闆?
一切都是為了我親愛的表弟P。
P五歲那年就隨我小阿姨與姨丈移民美國。大學電機工程系畢業後,當了兩年電腦設備測試師後,他不幹了,留了一頭長髮,跑到紐約最大的健身中心Chelsea Piers去當體操教練。他從小練體操、武術,身高一八七,夢想當武俠片電影明星。
小姨丈很煩惱P「老是長不大」,也不想想「將來怎麼娶妻養小孩」?但我這也不確定是否長大了的表姊,偷偷支持他。去年P在紐約找到一位經紀人,為范倫鐵諾等品牌走過幾次服裝秀,也演過小舞台劇。最近他回台灣,要待一個月,想買些進修中文、認識台灣的書。因此,表姊我以我可能有的關係,帶他去拜訪一些人,參觀一些相關工作環境。
我的目的不是為幫他找工作,而是想讓他多看看多聽聽,也交一些他自己的「台灣的朋友」,免得每隔三五年回來,都只能跟幾位親戚及阿姨、姊姊這些「歐巴桑」混。我鼓勵他按著內在的鼓聲前進,即使後來發覺自己真正想要的並非「武俠電影明星」,那也算了了一樁心事,何妨?
去凱渥是我們的第一站。
那天老闆在外面忙,「接見」我們的是凱渥的國際部經理C。
C是一位豐腴的小姐,穿著及地長裙,講話快、手勢多,一見面寒暄兩句,立刻切入正題,喚人來「存檔」,非常幹練俐落。
於是一位小姐就拿著一張表格和一條皮尺,進這小會議室開始工作。「頭圍××、臉長××、頸圍××、-------」,就這樣一路從頭量到腳板(只差沒脫衣檢驗筋骨皮肉?),還拍了幾張不同角度的臉部特寫,好一副「專業」、「效率」的架勢。可能P已有經驗,看來還滿自然的,倒是表姊我在一旁目瞪口呆,活像鄉巴佬。
「啊!肩寬二十?」C皺起眉頭,叫了一聲。肩寬二十,怎麼了?問題很嚴重嗎?
「一般男生的肩寬,十九已經是標準上限,二十的話,很多衣服根本穿不下,穿了也不好看!」喔,隔行如隔山,我從不知道這天條鐵則啊!
C專注地打量P,然後用沉穩的聲音說:「P,如果你要在台灣走這條路,會非常辛苦。我必須老實直接跟你說,我也沒把握市場是不是有你的機會。簡單一句就是:你不夠 handsome!」
哇,真直接!好!在電話中,我已表明是來取經的,請他們儘管不吝指教。但,P可挺得住?我有點不安地瞄了他一眼。
「Yes!那請問有什麼是我需要改的?」還好,知道把握機會請教人家。
「這不是改得了的問題。現在台灣市場喜歡的是日本系俊美型男生,要sweet的,而你整個人太酷了,你只能穿Armani之類的、有距離感或頹廢風的超級名牌,叫你做動感男孩或柔媚型男的演出,你都做不來。」
聽C這麼一說,P從背包裡拿出一本相簿,給C過目。裡面是紐約經紀人帶他進棚拍的照片,造型有二十多款。歐風紳士的、穿和服的、印地安味的、陽光肌肉男的-----,煞是豐富。
C一臉嚴肅,從前翻到後,又從後翻到前,然後抬起頭來,兩眼直視P說:「雖然這裡面有幾十照片,但其實只等於一張,從頭到尾,你只有一個表情、一種個性。」
「哈!會嗎?這些都不同,有的有笑,有的比較兇----」P忍不住笑起來這麼說。
「Oh!No!同樣是笑,裡面也可以有不同的表情、性格。我說的不是看起來笑不笑、兇不兇,而是你就只是你自己一個樣子而已。」真的耶!我接過本子再仔細端詳一遍,忽然知道她在說什麼。那本子我在家看過兩三遍,但怎麼都沒看出C看到的那一層,佩服!(人家說真理昭然若揭,只是迷者視而不見,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這樣?)
「還有,你的肌肉不夠,線條不美。哪,這個筋太明顯了!-----」天!C用手指在一張只遮一點的裸照上四處挪移,非常認真地逐一品評,我都不好意思偷看P的表情了。尷尬的是,我覺得C說的每一句都有道理,P根本「赤裸裸」地、無可招架。(模特兒真不是普通人當的,每一塊肌肉都得照顧管理啊!)
「這樣會不會hurt?」C突然頓了一下,很仁慈地問。
P笑笑說:「不會啊!straight很好!」
是啊!若是應酬客套,就浪費彼此時間了。P其實未經嚴格的專業訓練,能聽到內行人的真實評語,總是很寶貴的。
C秀出一疊旗下男模DM。一個個青春招搖的肉體,表演著多款慾望情緒。瀏覽人家的DM之後,更覺得我們P的模樣真的太給它「古意101」了(我的意思是說:從頭到尾一副老實相)。我也忽然有點領悟,上好的模特兒可能就是那種上好的黏土,捏成什麼就像什麼,宜剛宜柔、可方可圓,接近「空性」,又決非空洞、空虛;如果一塊土已「成器」了,雖然明顯可用,但那不過是「很有限的用」而已,模特兒公司投資在這樣的土上,想必風險較大。
C熱心分析台、港、大陸、日、韓近年的男模市場概況,及工作收入情形,她直言:「像你這樣拿外國護照的新人,公司扣一扣commission,政府再扣稅,幾乎沒剩多少給你了。」問出P的「終極目標」是想拍武俠片後,她又明快地提出建議:「那你呆在紐約幹嘛?直接去好萊塢找機會吧!」她的聲音表情power十足,會讓人恨不得立刻打機票殺去好萊塢那種。(唉!怎麼我都學不來人家講話那種充滿自信的氣概?)
「P!你外型是很有個性的,演員一定比模特兒更適合你。」歸結一句,C這樣說,末了還親切地指點P的髮型、穿著。很感謝C的熱情開放、實事求是,讓我們這一趟滿載而歸,而我只送一本小書給C當見面禮,想來真不好意思。
因約會比預定時間延長了一小時,所以我趕著進報社,一出凱渥,只跟P叮嚀一下交通路線,就匆匆分手。途中,我揣想著P的心情,但願此行有助他更清楚自己,也更堅強一點。
由於進報社時間遲了,那天我忙到很晚,下班回到家已經十點半,家人都睡了,唯有P一聽到我進門,就從房間衝出來,端坐在榻榻米上等我。
他很正經地說,C有幾句話他不是很清楚,請我再為他解說一下。例如:
「她是說我的牙齒很漂亮,但不夠白?」
「她是叫我去把頭髮剪短一點,中分、放下來遮兩邊臉頰,讓臉看起來小一點?」
喔喔,看來下午分手後,P有點「反省過度」。我深吸一口氣後,慢慢地、細細地一一回答。例如:
「姊姊對你的頭髮沒什麼意見,你也不是一天到晚需要擺pose。除非理短髮,否則你平日打拳練體操,披頭散髮不方便,還是得綁馬尾,那樣看起來也沒差。(P現在髮長及腰,常梳一條長辮。)所以,看你自己喜歡怎樣、怎樣最舒服比較重要吧!」
P默默點著頭,然後起身回房:「好吧,姊姊妳早點睡囉,晚安!」
「好啊!晚安!」我也對他說。
P走到房門口的時候,我想起來,又叫了他一聲:
「P!姊姊覺得你很帥!」
P望著我,愣了一下後,回報我一個頑皮的笑,讓我在夜深人靜之際,突然想念起自己那個已然遠去的、小小的明星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