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我們都回台南公公婆婆家過年。那是一座歷時近九十年的老式檜木樑柱紅磚三合院,正對大門的是祭祖祠堂。三兄弟中,伯父住中間那一條,公公是老二,和老三的叔叔分住左右兩側,屋子前後各是六百多坪大的曬榖場和果園。
嫁進這個家十幾年來,這三合院雖然依舊給人一種傳統家庭寬厚、幸福、安靜的感覺,但我也看到三合院本身的許多變化。例如,我最初看到的大庭是紅磚地板,後來改用防水水泥;最早大門磚牆裡面,一邊是豬舍,一邊是芒果園,還有一棵老櫻桃樹,現在都變成了停車棚。沒辦法,兒女各自嫁娶後,每次一回家,汽車就十來部,與當年兩三部已不可同日而語。另外前院一角加蓋了歐式洋樓,後院的鹿場,改成蘭花溫室,又改建成有卡拉OK、茶座、撞球台的房屋。
而三合院裡的年節景象,也是年年變換著。剛嫁過來時,我是家族第一個媳婦,小姑和堂弟妹們都還是戀愛的年紀,三合院裡最漂亮的風景就是他們打扮細緻迎接男女朋友駕到、或出門去會同學朋友。後來大家慢慢都當了爸媽,孩子還吃奶時,大家就各自抱著孩子在一家家的客廳裡聊父母經。然後,孩子大了,就從看著孩子在大庭上踉踉蹌蹌,到任他們四下追逐跑跳;而今,孩子們已大到會聚在電視機前拚PS2、Xbox了。
三合院年節特別節目
過年時,我們常在三合院大庭燒紙錢遙寄祖先、架起羽球網、擺上麻將桌、推出老人茶車,也常在三合院大庭以乒乓桌當餐桌,各家端出好菜,老老小小就圍著「搶食」鄉土buffet。
我們家過年的三合院宜曬棉被、宜放鞭炮、宜為小狗們洗澡梳毛,也宜孩子們飆腳踏車、踢銅罐捉迷藏、玩老鷹抓小雞---------。
這幾年,我特別設計過一些三合院年節節目,例如,有一年從台北載了一後車廂的書刊回家,年初二在大庭擺跳蚤書攤,我們用電腦彩印二十多張廣告傳單,孩子們騎腳踏車到村子各處張貼發送,還負責顧攤招呼客人。記得有位小學老師上門一看,滿桌多是新書,一本只賣五塊十塊,便買了一大袋,臨走還一副懷疑自己是否在作夢的樣子,逗得大家大笑不止。
有一年我們牽兩輛腳踏車、中間繫一條紅膠繩,然後把七八個紅包用衛生紙和糨糊糊在繩子上,紅包上用毛筆各寫一個字,吉、祥、喜、福-------之類的,我們把孩子們都召來射BB彈,哪個紅包在誰的槍下掉落就算誰的。裡面統統有賞條,例如:你是第一神槍手,可向所有阿公阿媽各領取獎金十元;你的魅力四射,可得擁抱、親吻各三大個。大人小孩都玩得不亦樂乎!
我們也讓每個孩子表演才藝,然後一一向排排坐的三對阿公阿媽說吉祥話、領紅包,有孩子唱歌、彈琴、拉琴、背經,也有孩子秀英語演講,煞是有趣。
現代建築無不講求建材、造形、室內裝潢,但那些都是有形的,至於一棟建築所影響的人的生活動線,以及所發展出的人與空間的關係,那些雖無形卻最重要的部分,反而不斷被疏忽、抹煞了。我想,我們家可以年年這樣過年,除了家族間情感緊密外,更因為我們有這樣一座三合院。
那年夏天三合院上的婚禮
我的婚禮就是在這三合院上辦的。那是一個夏天,三合院搭起遮陽棚,席開五十餘桌,桌桌之間地板上還擺著大小可容兩人盤坐的正方形大冰塊(呵呵,天然冰鎮法?),負責辦桌的一群人全戴著加綁遮陽花布的細竹斗笠,好一副生猛的鄉土喜慶行動劇,看得我這「少見多怪」的新娘眼花撩亂,還忙著指揮來做紀錄的攝影朋友「這個要拍」、「那個也要拍」(記者職業病?)結果我所有的「婚紗照」只有和長輩在後院竹林裡湊合著拍的幾張,三合院婚宴佈置的「ㄌㄧㄌㄧ ㄎㄡˋㄎㄡˋ」(雜七雜八)倒是拍了一大堆。
那天,正廳門口一字排開,全是七老八十穿金戴銀的老阿婆,領頭的是先生的阿嬤。新娘我依古禮捧甜茶一一孝敬,阿婆們(據說受邀的都必須是兒孫滿堂「好命」的姑婆姨婆)乾杯後,會放一個紅包在茶盤裡,再把茶杯壓在紅包上,這一串動作同時,嘴巴還得唸吉祥祝辭。「食甜甜乎妳明年生後生(生兒子)」,這個我懂,但那個就太勁爆了,把我這「斯文人」嚇了一大跳:「飲乎ㄉㄚ ㄉㄚ,乎妳明年生一個有ㄌㄢˇ ㄆㄚ」。哇!連「LP」都登堂了,搞不清那位阿婆到底是哪位親戚,但她當時飽滿的高音,和眉開眼笑、滿嘴金牙銀牙亮晶晶的神采,到今天我還記憶鮮明。
婆婆曾敎我看這三合院:「這就是『透尾壁』,這就是『半堵仔』。」所謂「透尾壁」指的是一整面都是紅磚砌成的,而「半堵仔」是下半截磚造、上半截堆土塊糊竹片的牆壁。婆婆說,她們以前談論女子夫家經濟情況,大概就粗分「住透尾壁的」、「住半堵仔的」、「住土角厝的」三等。
我還殘餘一點點三四歲時我自己阿嬤家土角厝的記憶,那畫面是一個下雨天,有一隻烏龜爬到門下泥水灘裡。其後,阿嬤家一直都是兩層樓一條龍水泥屋。過去「有土斯有財」,但我記得阿嬤跟我說過,她坐轎子到阿公家,看到沿著鐵軌一大片紀家庄水田,眼淚就掉下來,因為她從小做農事實在做怕了。
三合院與家族的微妙關係
因為三合院,誰家燉補、曬被單、招待客人,全都「息息相關」,一個人生活在其中,舉手投足不照顧自己言行與家族的微妙關係都不可能。當然,我知道這種牽繫,也曾是華人最詬病也最想擺脫的文化制約。
因為三合院,清晨五點半,長年維持每日散步五公里習慣的伯父,一出門看到我的房間燈亮了,就吆喝一聲:「夏瑞紅,妳今日欲去散步嗎?」本來伯父的「散步團」還有嬸嬸、鄰居等五六人,但那幾日大過年,只剩伯父一人。
「啊?散步還有放年假的喔?」晨風中,我跟著伯父的速度快步前進,開玩笑隨口一問,沒想到伯父輕描淡寫妙答:「隨在人呀,散步是自由業。」
伯父服務林務局四十六年,退休時的職務是阿里山鐵道課課長。我曾戲封他為「台灣第一課課長」,因為公務單位一個課大多五六人,頂多也不過幾十人,但伯父那一課卻有兩百多人(佔整個嘉義林管處員工半數以上)。台灣光復後,伯父接管阿里山鐵道,把沿線所有木造橋和木架山洞,逐一改成鋼筋水泥,後來還獨力企劃設計祝山支線。因為伯父的宿舍在奮起湖的關係,我先生那一輩全家族小孩的暑假都是在奮起湖度過的。
每次回公婆家,我最愉快的時光之一,就是和伯父在鄉里稻田間的清晨漫步,聽伯父說不完的家族陳年故事,例如,台語片時代,我們家三合院曾借作電影場景,演員們還住在曬榖場上、跟家人搭伙兩三個月;還有,他所就讀的成功大學前身、日據時代成功工學院附設工業技術學校,上課考試的點點滴滴。
初四那天,我注意到農田裡稻禾青翠,農人把縣長候選者的人像看板去背,黏在竹棍上當稻草人,怪有趣的。回程在天后宮前面,還看到一個瘦削的老人駕牛車、趕著老牛徐徐前行,木板牛車上還有一大把牧草。伯父說,那老人的子女都在當老師,他可能是村子裡唯一一位還在趕牛的老農。晨曦中,牛車悠悠緩緩,好像電影裡穿梭時空的合成畫面。
在三合院小嚐社會浪潮的鹹淡
因為三合院,我也得以俯身從這過年即景中掬起一小瓢,嚐嚐社會浪潮的鹹淡。例如,以前過年就是返鄉團圓,現在初二在庭院歡送這一家飛義大利旅行,初四那一家飛香港深圳,還有人提議明年過年要不要全家族去住飯店?( 嘿!管它是五星六星,本人敬謝不敏啦。)
以前過年就是休假,現在家裡申請了兩條寬頻網路,一個個隨身帶著筆記型電腦,有人還在處理外國客戶臨時要求的資料。
庭院茶車邊,風光得意於化妝品直銷業的妯娌問我要「實用的管理書籍」,開電子公司的堂弟談他的「外籍勞工」,堂妹婿開醫院的大論銀行周旋經、搞生化科技的寄望進軍大陸-----。同輩親戚看起來一個個日益奮發幹練,不知道他們看我這年年交換禮物都是送書,又胸無大志、光有一肚子不合時宜的「嫂子」,會不會活像一隻「外星人」哩?
雖然報上說,據調查已有近半數人討厭過年,但我們家仍鄭重地大過新年,因為,我們都相信三合院的過年是家族每一個人的寶貴回憶,把這些回憶珍藏在心中,將永遠隨著歲月春秋不斷醞釀、發酵、創造,那是生命中最醇美且無價的、家的溫暖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