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書5】
一直以為,我和那「無緣的父親」不曾打過照面,直到阿嬤去世前一年,有一次在似無意卻又有意的追問下,阿嬤才說出,那年有位不速之客拎著一雙紅色小皮鞋,突然闖進來,打破了夏日曬穀場的寧靜。
阿嬤很愛講古,我也常問東問西,鼓勵她的談興,但我很少直接問他關於父親的事。其實我想知道,但為什麼不問呢?我也不懂那是怎樣的心理。很久以前讀過一篇小說,描寫一個人歷盡艱辛跋涉,終於搭上歸鄉的火車,但到站時,他卻假裝睡著,假裝錯過站、忘了下車。我也是假裝錯過嗎?自己假裝給自己看,為的又是什麼?
那天不知為何談到那「無緣的父親」,阿嬤長嘆一聲:「大家都說那個人『流氓性』,不好,妳媽咪就是不聽嘴,我哪有法度!」我一聽,整顆心砰砰跳,但還假裝繼續在阿嬤房裡忙打雜。我背對著阿嬤,像在閒扯鄰居無聊瑣事,又像正屏息要捏捕蝴蝶一般,輕輕追問「那個人」到底是何模樣?
阿嬤說他「兩朵賊仔目大大朵」(兩隻賊模賊樣的大眼睛)、蓄長髮,「毋是款」(不像樣),看起來就「冇親像正經人」(不正經)。在台灣四、五○年代,那樣的打扮的確讓人不放心。但是,只要兩情相悅,為什麼不能盡量成全呢?
「伊是有錢人細姨生的,門風不正,妳阿公哪ㄟ贊成?」啊?伊叫什麼名字?伊在做什麼事?只因為是「細姨生的」,阿公這個開武館的莊稼漢就完全容不了他?
「忘記伊叫啥名了。一天到晚騎一台歐兜邁(摩托車),誰知道伊在做啥?後來不知出啥代誌,還被警察仔大人通緝-----」通緝?伊犯了法?想起有次在阿嬤病榻邊,嘴巴最利的大阿姨突然說起:「妳媽咪就是貪到人家是大學生,遂癡迷落去-----」一向軟懦退讓的阿嬤,突然說她頭暈、很累,要大阿姨別再「ㄍㄟˋ ㄍㄟˋ叫」(吵嚷不休)。而我雖然耳朵剎那豎直,但竟也不想聽,心下還有點生大姨的氣。雖然,我很清楚以大姨的個性,只要把她請到門外,然後以崇拜權威的眼神巴望著她,她一定馬上「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也許,秘密就像一口珍貴的箱子,我想留給媽咪鄭重開封,不容任何人隨隨便便掰開。
那年代能上大學不是很了不起嗎?那年代的大學生會犯什麼樣的罪呢?媽咪這樣一個只讀完小學的村姑,又是在什麼樣的機緣下,去愛上那個異鄉人呢?
我們母女間從不曾談過這事。小時候學校要用戶口名簿,才發現我的名字那一欄加註了「養女」二字,弟弟妹妹陸續用戶口名簿,也陸續發現,但沒有任何人提出任何問題。整個童年,我閉上嘴巴,等著看媽咪怎麼對我說;也許,媽咪也閉上嘴巴,等著看我怎麼問吧?我們兩個都倔強。
「伊知道我嗎?」我問阿嬤。
「知道啊!」
「伊不要我嗎?」
「伊來找過妳,但是妳阿公疼妳疼命命(疼惜之至),早就決心欲飼妳大漢(要扶養妳長大),乎妳跟伊『斷路』(讓妳和他斷絕關係)。」
「伊何時來找我?」
「妳兩歲多那一年,熱天的上午。」
那時阿嬤正準備起爐灶做午飯。有人騎摩托車來到大門口,阿嬤應聲出來查看,撞見伊。伊說想見我,阿嬤立刻揮手趕人,說我早被媽咪帶上台北,不知去向。伊帶來的任何東西,阿嬤都拒收。最後,伊倉皇離去前,勉強留下一雙小小紅皮鞋,擺在庭院牆角。
「我去台北了喔?」
「沒啦!騙伊ㄟ啦!妳就在旁邊而已。」
「啊?在旁邊?」
「彼時,妳正和一陣囝仔在門前圳溝底,在摸蛤仔啦!」
因此,我終於知道,有那麼一年夏天,我和那「無緣的父親」曾經近在咫尺;然而,對面不相識,相逢猶如戲夢中。
幾年前,老友陳文玲寫完個人成長故事《多桑與紅玫瑰》時,先把草稿給我看,我讀了很喜歡,便在那書出版前,在浮世繪版連載了幾天。連載第一天,為佈置版面,我特地跟媽咪借她相本裡的一堆黑白沙龍照片。於是,媽咪和她姐妹淘的微笑顧盼,讓那日版面充滿台灣四○年代純真少女的舊情綿綿。
那版刊出後,一連幾天,我不知不覺做起一個可笑的白日夢──伊看到報紙,然後,打電話到報社詢問照片來源,說是要尋找影中故人,而我正好接到電話,然後-----。
當然,白日夢純粹是夢幻泡影,我甚至不知伊人是否還在這人世。
其實,我也不覺得需要尋索伊人,只不過想縫補一點點情節,看看那沒頭沒尾的一節夏日戲夢,能否稍稍完整一些?
那是逆溯血源的本能衝動嗎?
喔不!我當它只是看戲人一時興起的頑皮。
(後記)
雖然爸爸和媽咪都不上網讀部落格,但我仍小心照顧著<阿嬤書>系列書寫將在家族間造成的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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