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書4】
回娘家住了幾天後,又要北上。爸爸堅持送到大門口。他看著我突然脫口說:「這人生真像夢一場,想我們剛搬來那年,妳才上一年級啊!」我跟爸爸說「再見,快進門別吹風」,便上了車。
車子發動時,回頭張望爸爸在風中的身影,一時忍不住鼻頭酸楚起來。不是不忍分離,我少小離家,分離已是平常。只是一種深深的不捨湧上心頭。前夜爸爸未得安眠,因手腳不舒坦,他竟日愁眉苦臉、唉聲歎氣。我心憐惜,但畢竟莫可奈何。媽咪感慨說那是因為爸爸「太好命」,身體又一向健康,所以才會像不堪風雨的「溫室花朵」。
是嗎?媽咪當然是吃過苦的,但爸爸小小年紀就獨自出遠門求學,而後從軍上戰場,又離鄉背井、漂洋過海,怎會是「溫室花朵」呢?爸爸容易皺眉緊張、不能放鬆,我總想是早年生活中的驚恐所致。雖然白雲蒼狗、事過境遷,但有多少大破大立的智者、覺者真能「事來心始現、事去心隨空」,一如船過的水面、風過的竹林呢?只能祈求爸爸虔信的耶穌幫忙釋放爸爸內在的驚恐,開懷安歇於上天賞賜給他這樣一位謙和人子的幸福晚年。
爸爸說了四個關於命運的故事。
離家前日午餐過後,爸爸有感而發說:「瑞紅啊!有些事我都沒跟你們說過,想想一切都是命運啊!」我馬上表示好奇,鼓勵爸爸說出心事。於是爸爸說了四個關於命運的故事。
第一個是祖父的預言。民國三十六年三月間,爸爸二十三歲從黃埔軍校剛畢業、正式從軍前,曾返回老家探親。任教私塾學易懂占卜的祖父囑咐爸爸無論如何往東南方走,「東南方對你最有利」祖父斬釘截鐵這麼說。爸爸把這話謹記在心,從濟南到青島,從青島到上海,從上海到台灣,一路走向東南方未知的天涯。
是誰開啟了這樣的旅程呢?我想起孟加拉行者摩訶賽的故事。摩訶賽的上司突然派調他到喜馬拉雅山腳工作,摩訶賽因此在森林曠野遇到他的上師,了悟前世因緣。原來是上師將訊息傳到摩訶賽上司的心靈,以觸動這一世的再會因緣。若然,是不是老天也早就把東南方一個生於龍井的女子──他未來的妻子都預備好了,讓倆人相遇於各自的人生滄桑之後,然後再繼續一段源遠流長的故事?
第二個故事發生在民國三十七年中秋節前一週的濟南市。時任少尉排長的爸爸奉命帶兵駐守郊區飛機場,機場當地原有一軍駐紮,該軍長暗裡已倒戈共產黨,爸爸抵達後才發現態勢不對,千鈞一髮之際,憑機智帶回部隊及裝甲車。若晚一步落入共軍手中,則性命難保。
第三個故事發生在第二個故事前兩個多月。爸爸畢業後直赴徐州報到,雖是初出校門、原只做後勤補給,但因戰況吃緊、傷亡慘重,後來也被補上戰鬥排。幾經交鋒後,爸爸那一排的五部裝甲車只剩兩部堪用,便奉命和另一個剩三部的排湊合成一排,由那位劉排長擔任新排排長。劉排是爸爸陸軍官校同班同學,湖南人。有一天,他們駐紮在濟南一個叫「柿子園」的地方,軍長忽命他們隔天清晨出動到濟南市東方七八十公里處、鐵路邊的大市鎮「龍山鎮」掃蕩共軍。劉排對爸爸說:「老弟啊,咱們是自己人,我就不跟你客氣了,我坐第一車領頭,你坐第五車押隊。」爸爸說:「當然沒問題,你是排長,你怎說我就怎做。」
清晨車隊摸黑離開柿仔園,抵達龍山鎮城門前正好是一條隘路,四下安靜無聲,城門緊閉。劉排見狀下令開火衝鋒,不意共軍火箭砲、手榴彈剎時如雨紛落,爸爸奮力反擊,直到後面的步兵趕到才穩住戰況。而後爸爸趕去看劉排,只見他滿身彈孔、血肉模糊,慘不忍睹。劉排於送醫後第三天斷氣。爸爸曾對他說:「真對不起你,要是我去坐第一車,你就不會挨子彈了------」。劉排嘆生死有命,要爸爸別那樣說。爸爸非常不忍,至今仍不時想起劉排死前的慘狀。
第四個故事發生在民國三十七年隆冬十二月。國民黨節節敗退,濟南淪陷。爸爸最後和弟兄拿起步槍,在街頭展開巷戰,但沒多久全遭共軍俘虜。他們和數千投降的中央軍被圍困在泰安,過著不知明天的日子。有一天爸爸與四位青年密商,決定逃亡。逃亡之路無盡艱辛,能躲進高粱堆暫宿一宿已是無上福氣。黑夜裡白雪紛飛,狗吠不止,五個人好似走到天地盡頭。最後餓了好幾天的他們看到一家小飯館,決定跟老闆坦白以討口飯吃,就算老闆是共軍同路人,他們也認命了。
哪知那老闆不但給他們吃飽喝足,還讓出媳婦的閨房給他們過夜,以躲避共軍搜查。隔天天未亮,老闆派他兒子帶他們去渡膠河。過河就是青島邊境、中央軍的地方了。
臨行前,爸爸取下身上唯一值錢的一只金戒指,要送給老闆作為酬謝,老闆堅拒,說這樣是「污辱」他,他一介不取,只要爸爸他們不忘記他就行了。膠河河寬二十餘米,半結凍。他們脫下褲子鞋襪綁在頭上,忍著酷寒咬牙渡河,好不容易過河後,要穿褲子時,骨頭都凍僵了。他們走在河岸正想鬆一口氣時,守在岸邊的國民黨軍隊誤以為共匪摸黑過河,展開一陣亂槍掃射,他們全趴在地上不敢動,折騰了好一陣子,才終於獲得收容。而後從青島轉徐州,再到上海重新整軍。
三十八年四月十二日,奉令到台灣。暈船兩天兩夜的爸爸,終於來到「寶島」。寶島上有一個人生的新起點正在等著他。
我們父女間本來就存在「文化差異」和「個性差異」。
聽爸爸說故事,我一陣陣心酸。很想像安慰受驚的小孩一樣抱爸爸敷一敷,但我怕把爸爸嚇到。我只跟爸爸說,一切都過去了,現在很安全,媽咪和孩子們都會保護您、照顧您。爸爸說他知道,但仍舊展不開眉頭。
爸爸睡覺時,雙手總踡在臉側,宛如上帝最乖的孩子,我相信爸爸這一路以來都蒙神守護,祈願耶穌到爸爸的夢裡對爸爸說:「孩子,你不要怕,再也不要怕,一切苦難都有我美好的旨意,只是你未能看透。要完全信靠我,在我凡事都能!」
其實,我是到二十三歲才開始慢慢親近爸爸的。
在我五歲那年,他娶了媽咪,我們一時間都成了彼此人生的「不速之客」。十五歲我就獨自離家在外求學。那之前十年的時間,我們從聽不懂彼此的話(他只會講國語,而我只會講台語)開始練習相處,雖然爸爸是位好好先生,但我總無法對他敞開心懷。現在想起來,我想一方面是因為我自幼脾氣倔,他偶爾怒目流露「傷透腦筋」的表情,便讓我不自覺就用阿嬤鼓勵「拖油瓶」(俗話,指再嫁女子附帶的與前夫所生的兒女)的話語來「自我療傷」,一次又一次,心靈的隔膜無形中就增厚了;另一方面是因為,我們本來就存在「文化差異」和「個性差異」。
阿嬤家的人見了爸爸都非常恭敬,喊他「夏老師」;背後則說「他們外省仔」如何如何。多年前有一次陪阿嬤去梳頭,那美髮師是媽咪少女時代的朋友,她說:「以前村裡少年仔私下在選美,他們還公推妳媽媽是第一美人哪!哪知道她最後會嫁給外省仔!」在那年代,「外省仔」是來歷不明的異鄉過客,村子裡有頭有臉的人家並不認為把女兒嫁給「外省仔」是光彩的事。
爸爸酷好饅頭、香椿,那些對我都是陌生的;爸爸吃飯前總要全家閉目跟著說一大套謝飯禱告,起初那讓我覺得像演歌仔戲一般尷尬;每有客人來訪,爸爸總要我打盆水、掛條新毛巾給客人「洗塵」,雖然覺得這待客之道很古怪,但我還是勉為其難做了好些年。後來幾次到大陸北方,才知道爸爸的故鄉多風沙,那是傳統習慣。
爸爸個性非常忠心耿直,幾乎是老古板。小學二年級時,我們家有間閣樓,閣樓裡有面大黑板,整巷子的小孩常聚到我家閣樓玩上課遊戲,「好為人師」的我老是拿粉筆亂畫亂敎。有一天我發現老師用黃色和紅色的粉筆,回家後便對爸爸說:「你們學校也有彩色粉筆嗎?可不可以給我包幾枝回來?」不意爸爸竟正色訓誡我:「隨便把公家物品當私人的東西就叫『貪污』,一根粉筆也是貪污,要什麼我們就自己上書局買。」為了解「貪污」是什麼意思,我還認真查了字典,因爸爸鄉音重,把污字唸成四聲,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查到。
這樣的爸爸從前老對我興高采烈提出的主意搖頭直啐一聲:「出洋相!」(這詞也是差不多查了三本字典才查到、搞懂的。我至今平均每天都還會查個一次字典,大概是被爸爸「訓練」出來的習慣。)久而久之,我更不愛跟他商量事情,一逕我行我素。
太晚才懂得作乖女兒,我欠爸爸的太多。
二十三歲那年大陸開放記者採訪,我為時報周刊赴北京出差。叔叔──爸爸唯一的弟弟,特地攜家帶眷來看我,一談之下,我才驚覺還有個「大娘」──比爸爸大幾歲的童養媳,爸爸離家後,她一直守寡、侍奉爺爺奶奶到他們往生。「信上不都說了嗎?」叔叔很詫異我為何不知情。我想到爸爸給我們看的家書,有缺角的、落頁的,而我一直以為那是兩岸信件安檢所致-----。
北京工作結束後,我飛西安採訪張藝謀與鞏俐。回程大雪封住機場,我只好搭從新疆烏魯木齊出發往北京的長途火車。因火車途經河南鄭州,我決定去見大娘一面,並送她一只金鐲子。大娘是個極害羞的舊式女子,還纏小腳,見著我,她只說「要問候妳爸爸媽媽好」,一直拉著我的手微笑著,小小的眼睛清澄澄,像個孩子。
到北京,我想爸爸知道叔叔來看我,內心一定波濤洶湧,我便打電話先把大娘的事一層層慢慢告知媽咪。兩岸剛開放來往那些年,不少家庭為「大娘」大鬧革命,但媽咪不一樣,她由衷疼惜大娘,讚嘆大娘是了不起的女子,也是爸爸的大恩人。
兩年後我偕同新婚丈夫再次赴大陸探望大娘,還到爸爸故鄉老家去掃墓祭祖。那時離爸爸最後一次回家,已悠悠四十年。在那頭,誰料得到四十年後,代爸爸回故鄉的會是我這樣一個「女兒」呢?而在這頭,若不是爸爸把我帶離阿嬤家,不知道我會不會像我故鄉表姊妹們一樣,一直活在曬穀場上三姑六婆的世界裡?甚至,不知道當年我會不會跟著瘋迷明星夢的舅舅們進入「走唱」生涯?或者去學美容、學平車拷克?總之,若不是爸爸,我想或許我不會成為現在老家鄉親口中的「讀冊人」(讀書人)吧?
爸爸是中學國文老師,尊崇書法、會做格律古詩,但因我一直桀驁不受教,甚至沒讓他改過我一篇作文,所以並沒得到他的功夫。倒是爸爸的書櫃「惠我良多」。遇見「爸爸」以前,我唯一讀過的「書」大概就只有農民曆(而且,只是裡面的生肖流年表和後面的食物相剋中毒圖,呵呵)。在那個課本以外全叫「閒書」的年代,爸爸的書櫃裡有成套的莎士比亞全集、詩經、四書、史記、唐詩宋詞元曲-----。他還訂了傳記文學、大同月刊、國語日報,和國語日報每月出一本的「古今文選」。那古今文選主編的名字很特別,記得叫「齊鐵恨」,我莫名其妙迷上那些古文,愛到不行只好用手抄,抄還不夠,只好背。這事爸爸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但他從不過問,任由我亂翻書櫃。
相對於「有份的爸爸」,生父於我,不過是「無緣的父親」。因長輩諱談,以至於我連他名字都一無所知,唯一零星片段的訊息,還是阿嬤過世前一年聊起來的。因時代離亂,爸爸和我兩個生命有了奇妙的交集,在這天涯小島上「落地成父女,何必骨肉親」。爸爸給我的愛從來沒少過,只是我太晚才懂得作乖女兒,我欠爸爸的太多。
也許爸爸至今仍不明白我這樣一個女兒內心的千迴百轉,但我卻越來越能體會爸爸為何喟嘆人生若夢了!
【阿嬤書】1阿嬤再見。
2清晨的空中飛行。
3童年的悲傷會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