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群「換帖」(台語)知己,一個個「七老八十」,算算十來個,年齡全部加起來超過一千歲。因此,我戲稱這夥「老朋友」是「千歲俱樂部」。
不知道是不是自幼和阿公阿嬤相處的關係,我很早就發覺自己有和老人家作朋友的「長才」。中學時,有次去朋友家,和人家曾祖母一聊就是大半天,朋友謝我「那麼有耐心」,又說平日家裡都沒人想跟脾氣古怪的曾祖母說話。哈!我哪是在「日行一善」?他不知他曾祖母有趣透了,我是在享受「挖寶」呢!
也曾跟幾個同事一起穿過司馬庫斯,上天山農場拜訪場主錢飛清老先生。我從一見面就跟著老先生問東問西,入夜山頂極冷,一行人十點不到都去睡了,而我竟一直抓著老先生談到半夜兩點才不捨地「放人」。老先生告訴我,他年輕時上山監工,怎麼在原住民的理髮店洞悉當地民心?後來怎麼入深山為罹癌老妻試種金線蓮?怎麼研究高冷花卉生長工程「鎖碼」技術?(就算那些常隨農政單位前來考察的國內外植物專家學者中,有那種會偷摘一片葉子或一根花蕊回去複製新品種的小偷,他也不怕。)老先生講得兩眼發光,我也聽到如癡如醉。
移民美國的小阿姨每次聽我說阿嬤故事,還有老家哪件東西是阿嬤的嫁妝,又哪個人跟阿嬤有什麼過節,她總嘖嘖稱奇:「怎麼她都沒跟我講過?」其實,要老人家開講可是有「秘訣」的,那秘訣就是──你得真心想聽。
面對老人,你永遠只是個孩子,但是,偶爾你也得把老人當孩子來疼,或者哄。老人喜歡跟需要他們的孩子在一起,也像孩子一樣,非常需要安慰與鼓勵。
南雅阿伯與姑奶奶
如果要說認識這些「老朋友」的故事,差不多得花三天三夜。最早的一位「南雅阿伯」李其復先生,來自高中時期的一段奇遇。那時有位老師送我書,書裡夾了幾張印有齊白石畫作的書籤,看來「超塵絕俗」,書局文具店從沒看過。要不是那老師出家去了,我一定會纏著她打聽這書籤。平日放學,我常穿過總統府廣場,直走到重慶南路書店站讀「霸王書」,有天不知哪根筋想到繞進新公園轉轉,然後從正門出去、到對面襄陽路騎樓閒晃時,忽然被吊在一道小樓梯口牆上的相框吸引住了。相框裡裝的就是那一套齊白石書籤,紅石榴、蓮藕、枯葉與蟬------。
相框裡題了七個毛筆字:南雅印刷工藝廠。我仰頭張望那道幽暗的長梯,上方只見堆著紙箱雜物的一小角,光線昏黃。「走!上去瞧瞧!」我的腳步已被好奇「陷入膠著」,但「拜託!安全嗎?」理智可還清醒。正猶豫,樓梯另一頭冷不防冒出一個瘦巴巴的老先生,他把身子一彎、歪著頭對我微笑招手,意思是「來啊來啊」,像在招呼老相熟。
就這樣,我不知不覺上了樓。老先生顧自翻箱倒櫃:「來!妳看,這套溥心畬的蘭花草信箋剛印好,多漂亮!」又指著掛滿屋子的字畫介紹,這是于右任寫的,這是張大千、李宗忱、陳立夫、董作賓-----。糟糕,老先生大概是糊塗認錯人了,我急著想澄清,但苦無插嘴空隙。這麼「混著」看了一大堆精美的名家書畫複製產品後,才「自首」是第一次上門。老實說,打量四周,到處都被書畫紙張塞滿滿的,簡直是個倉庫,誰會以為這是家店呢?
不意老先生翻臉了:「我就是要給妳看啊!老朋友還不是新朋友做的?」啊?是啦,可是-----,我吞吞吐吐把老師書籤的事講了一遍,他默默點頭,然後從玻璃櫃子裡抽出好幾張卡片硬塞給我:「這些是阿伯要送妳的,今天我要關門了,我還要坐公車回天母,妳改天再早點來吧!」喔,好,再見!平白得到漂亮禮物的我,儍愣愣地走到重慶南路,感覺像夢遊。
我就是這樣和阿伯認識的,也在阿伯那裡認識了不少人,才知道從前故宮送給老蔣總統的祝壽信箋、以及當代好幾位書畫名家的專用信箋,都是阿伯設計承印的。我跟著阿伯玩玩笑笑,看他埋首工作、天塌下來也不管的樣子,看他臭脾氣一來就高聲訓人,看他鬍子一年白過一年,也看他安詳地睡在棺木中,靈堂裡長老教會的台語詩歌繚繞。
雖然阿伯「畢業」了,但我們的友誼還在深造。我和阿伯的兒孫們都成了多年老友,有一次李大哥還跟他喊我姑姑的兒子說:「照傳統規矩,瑞紅姑姑是爺爺的朋友,要叫姑奶奶才對!」哈哈。
陽明山阿桑與奇人教父
我的第二號「老友」叫「阿桑」,一個不知姓名的陽明山老太太。
在我大學時代、台灣並不流行「泡湯」時,我就經常去陽明山前山公園「洗溫泉」,門票好像是五元。那是一個大眾浴池,裡面九成都是老阿婆,所以第一次進去時,我被當成「外星人」般「特別教導」,才知道浴室裡板凳水杓各有定位,怎麼泡怎麼用毛巾也都有規矩。
阿婆們很吵,熱門話題排行榜第一名是筋骨痠痛秘方,第二名是丈夫與兒媳的壞話。「阿桑」是她們當中講話最有「氣魄」的「意見領袖」,我最記得有一次她說她丈夫愛吹牛,她每聽到不爽,馬上就「給伊踢去壁角」!
和阿桑維持了三年多「裸裎相見」的特別情誼,她曾給我她自製的糙米糠肥皂,和好幾袋「海螺仔」(陽明山小橘子);最有趣的是,關於對付臭男人與兒孫媳婦,她都有一堆獨門心法,不惜「傾囊相授」,我常聽到大笑不止。後來,我已搞不清自己到底是為泡湯還是為見阿桑而去前山公園。畢業後忙於工作,雖然曾再去那裡泡湯,但不巧都沒遇到阿桑,久而久之,浴池裡面再沒一張熟面孔了。
之後,我又認識選擇山林野放生活的瑜伽行者洪獻宗老師、種櫻花的奇人王海清先生,台灣魔術教父賈克禮先生,獨居小巷頂樓、維持梵語義塾二十多年不改其志的許洋主女士------,他們每一位都是大寶藏。
于爺爺──頂天立地的英氣和孩童般的眼睛
近年,「千歲俱樂部」裡最常和我聯絡的是于寶楞爺爺和曹宇阿嬤。
于爺爺是中橫開路英雄、合歡山農場場長,小學都沒畢業,但卻堪稱《聖經》與《老子》研究專家,還擁有農機發明專利。日前收到他寄來的牛皮紙袋,打開一看,厚厚一大疊A4列印紙張,上面紅字密密麻麻。
原來老先生把本部落格「佛陀也沒騙神父」一文、及所有讀者迴響都加註讀後心得眉批了。過兩周又收到另一個紙袋,裡面有一本《屬靈的見證》,那是他為子孫手寫八十二頁十二行直式信紙的關於「靈感」的親身經歷故事,他請人影印裝訂成書。于爺爺信上說,這部落格任何一位讀者只要有興趣分享他的體驗,他都免費寄贈。
喔喔,這老先生都快八十了,還熱血青年似地。大約七八年前,我就是讀到他自費出版「隨高麗菜派送」的一本小冊子《母道萬歲》,被他的一片赤誠所感動,才會和他認識的。我與他一見如故,對他頂天立地的英氣和孩童般的眼睛心儀不已。有一次在合歡山上,我開玩笑瞎扯:「于爺爺!如果您沒娶、我未嫁,現在,我,馬上就向您求婚啦!」不意老先生當場面紅耳赤、不知所措,我才驚覺失禮失言,趕緊賠罪道歉裝小傻瓜。
好吧!「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如果您想要這本《屬靈的見證》,請在這部落格左上角留言板留下收件姓名地址(可點「私人留言」,資料不會公開),我就會負責整理給于爺爺寄發。(不管您住在地球哪一角都行──于爺爺補充說明。)
曹宇阿嬤──行善是為了喚醒愛心
另一位曹宇阿嬤芳齡八十二,是「生長之家」二十五年資深講師。(「生長之家」是一個總會在日本的生活靈修團體,目前在二十九個國家有分會。)在閱讀生長之家創始人、已故谷口雅春先生的許多著作十多年後,有一年我好奇去參加生長之家的練成會(三天兩夜「真理團練」),會中有段Q&A時間,學員以紙條不具名寫上問題,由資深講師群輪番抽取、當場作答。我認真地寫了一個問題,暗裡帶點「考人」的意思。結果,世事不可思議!講師中最老資格的曹宇阿嬤第一個上台「抽籤」,而她抽到的第一個問題正是我寫的。
曹宇瞄了問題幾眼後,放下老花眼鏡,很神氣地握住麥克風。我正揚起臉想看她有什麼好說,卻見她劈頭就是一頓好罵,嚇我一大跳:「哪安咧講,你這個人就算作『不孝』!還敢說媽媽和人家都誇你孝順?你實在還沒真正體會到父母愛孩子、孩子愛父母的那種心,你應該懺悔------。」紙條上,我寫的是關於母女心結的事。
曹宇的話在我腦中迴盪不已,會後我找到她多年前自印的《幸福的活泉》一書回家細讀,又過了半年,我跟她聯絡見面。一聊之後,我們變成無話不談的「姐妹淘」了。活潑愛玩的曹宇住在台北,三不五時就約我去游泳、焢窯、上館子,精力和興致都讓我嘆為觀止!
曹宇最近出版她生平第一本流通市面的書《少年阿嬤──曹宇の人生講義》(晴光文化,2005/11,02-22230563,200元),裡面收錄五十幾篇她領悟且實踐「生命法則」的體驗談。例如,行善不為積功德,而為「喚醒愛心」;痛苦是修道的題材;笑容能治病;愛語永遠不失敗------。我在這裡公開為她「打書」。
記得子敏先生說過:「朋友是一本一本的好書」,那麼,這「千歲俱樂部」於我,可真是一座偉大又可愛的生命圖書館啊!不管何時何地,只要在深深的想念中、輕輕打開其中任何「一本書」,我總是忍不住淚眼濛濛地微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