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古往今來可曾真有過「太平盛世」?
法國擁有詩人的塞納河、藝術家的羅浮宮、名流貴婦的巴黎香榭大道、自然主義者的普羅旺斯,最近卻有三百多個城市正忍受竄燒的怒火和緊急武裝宵禁;美國人口佔全球5%卻掌控60%財富,堪稱「世界大哥大」、遍地黃金,近年卻一直壟罩在伊斯蘭恐怖報復的陰影中,還得收拾颶風、水患肆虐過後的無邊殘局;東南亞的度假天堂、神秘古國,慘遭海嘯地震毀村滅族;被託付新世紀經濟重任的中國大陸,苦於經濟成長急速拉大社會差異而不斷暴露的混亂、殘酷,和環境危機;文化深厚的中東地區,異教激戰的鮮血無日無夜地從上個世紀流淌至今;原始、遼闊的非洲,也因飢荒、瘟疫哀鴻遍野-------。
天災人禍簡直才是這世間的「常態」
好吧!就把這一切都算在近代工業文明和資本主義的頭上吧!誰叫人類貪縱物慾、強取豪奪,這都叫「自作孽、不可活」吧!你看,人家古代農業社會、手工時代,多好!緩緩悠悠的。喔,是嗎?有空去翻翻各國歷史和文學作品,一定會發現,天災人禍簡直才是這世間的「常態」!一路以來,旱澇飢餓、異族傾壓、權力鬥爭------從沒間斷過,人類為存活和愚蠢自私所賠上的性命可謂白骨如山、血淚成海!
兩千五百年前,那麼大智大仁大勇、還說過「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註)的孔夫子,就感慨禮樂崩壞、人心沉淪,既然「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隱」,他也只好認了「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到清代鄭板橋仍在嘆息讀書人「一捧書本便想中舉人、中進士,做官如何攫取金錢、建大房屋、置多田產,起首便錯走了路頭,後來越做越壞,總沒有個好結果。」根本已失去「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的風骨,因此志願把一生投入泥土犁耙,當個清白農夫。
好吧!往者已矣,來者猶可追,我們人類科技驚天動地,上可籌策火星移民,下可移山填海、種基因大豆養複製狗,雖然總人口不及地球生物數量千萬分之一,但卻幾乎囊括了整個地球資源,我們總有美好的未來可以期待吧?
偏偏目前平均每小時就有一個物種從地球滅絕,物種喪失的速度比自然演化滅絕速度快一千倍,更比形成速度快一百萬倍,而生態變化正一步步危及人類生存環境;一度以為早被「偉大醫學」趕盡殺絕的各種細菌、病毒,竟一群群從四面八方恐怖反撲,越演越烈;空氣污染、土地中毒、淡水日益短缺;天文學家還預測有五千五百分之一的可能,那顆直徑三百六十公尺的小行星「九九九四二死神」會在二0三六年撞上地球,就算近年颶風地震海嘯全加起來也不及其威力------。
芸芸眾生奔波於滾滾紅塵,片刻太平安寧其實談何容易
天啊!生年不滿百,何苦卻懷千歲憂?既然瞻前顧後兩蒼茫,乾脆就不看、不聽、不想,盡情享受現在,且讓「今朝有酒今朝醉」吧!很多人說,這就是「活在當下」。然而,「當下快活」談何容易?不說世事國事家事日夜操煩,不說成名致富未必好、錦衣玉食容易厭,也不說高朋滿座終須散、青春轉眼竟成空,就說說髮膚眼耳鼻舌牙、五臟六腑和全身主要骨頭兩百一十二塊吧!任何一個「小零件」出狀況都可能叫人當場「破功」、「抓狂」!
念昨日太沉重,算明日太縹緲,就緊盯著眼前今日來瞧一瞧,芸芸眾生奔波於滾滾紅塵,片刻太平安寧其實談何容易?
我有位知交曾動過換心手術,醫生估計她換的那顆心只有五年「使用期限」,她帶著那顆「過期的心」到現在又過了第二個五年。這些年她陸續因發現癌細胞摘掉子宮、切除乳房,今年初又中風、一度併發精神錯亂,到最近排泄全須仰賴人工器械,不意身心竟奇蹟似地又漸安頓下來。她發現自己忘掉許多字,但仍努力開始重新練習敲鍵盤。她常用e-mail寄給我短短幾句,有時說為自己能再寫信興奮激動到落淚,有時題為「好孤單」,告訴我當天上醫院的心境。
這位朋友本是明豔女強人,擁有幸福的婚姻家庭。多年來她一面「傾宇宙之力活在眼前一瞬」,一面祈求基督早早結束她塵世的生命,因為實在太痛苦了,中風前她還在教會預先為自己舉辦了感恩告別大會。然而,她的祈禱末尾都會再加一句:「無論如何,我聽任神的旨意安排,求神幫助我學習順服。」雖然比從前瘦弱許多,但面對生命,她一直是個老實擔當的勇士。
人終究得退回自心方寸之地,努力在那裡立定腳跟
不論是因病痛,還是因窮困、情傷,也不管是什麼天才美女、達官顯貴,人生都終將走到畢竟只能這樣一個人孤單面對的時刻吧?到那時,「太平盛世」何所寄?全世界的繁華富麗、溫情暖香,剎時不過如戲若夢,人終究得退回自心方寸之地,努力在那裡立定腳跟,才能稍稍挺得住無常風雨,不致魂飛魄散。此情此景,就算身邊人再親再愛,也一點都幫不上忙啊!
人生在世,因緣錯綜,方方面面得盡心力求圓滿(儘管不可能完美),這是無可逃避的責任;然而「但將世事花花看,莫把心田草草耕」,心亂則天下亂,心濁則世界濁,不思澄心定心卻圖改善天下世界,一如緣木求魚!奈何時人競相追逐花花世界表面、短暫、且不堪一擊的「太平盛世」,卻任唯一能生長平安花朵的自家心田荒蕪成災!
中文世界永恆的明星蘇東坡,二十歲就「文名動京城」,但此後屢因直言闖禍,還遭同事告密陷害,仕途坎坷。而且他二十三歲喪母,二十九歲喪妻,三十歲喪父,午夜夢回總因傷痛「淚千行」!一般人到中年,生活正轉趨安逸,但他卻從四十歲開始流放歲月,蠻荒野地、天涯海角,平均每三年遷徙一次,直到六十六歲在當時放逐重刑犯的海南島自請退職,獲准後北返途中,因病客死異鄉江蘇常州。
這樣的蘇東坡絕對「夠資格」失心憂鬱成狂,然而,他一邊讚嘆各地瑰麗風土民俗,一邊到處研究怎麼墾荒耕作、因地制宜過好日子,一邊仍「白目」地為世局建言這個那個;更重要的是,他還隨手記錄生活見聞感思,寫下大量詩詞散文(還有藥方、食譜),而那些都成為人類文化的無價珍寶。
為什麼這樣的蘇東坡還能瀟灑自嘲:「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呢?我想,是因為蘇東坡根本不住在黃州惠州儋州,他住在天下唯一太平之地──心靈深深處。
(註)
這句出自我個人自小非常著迷的《論語》微子篇裡面的一章。
大意是說,有一天孔子和子路要渡河,但不確定渡口何在,剛好附近有兩個種田的隱士長沮和桀溺,孔子就叫子路去問路。
長沮問:那是誰?子路說:是孔丘。長沮再問:是魯國的孔丘嗎?子路答是,長沮就說:那他自己一定知道渡口在哪。然後就不理人了。
子路只好再去問桀溺。桀溺問:你是誰?子路說:我是仲由。桀溺再問:是魯國孔丘的弟子嗎?子路答是,桀溺就說:現在全天下都淹水,誰能改變得了呢?與其跟從那逃避壞人的人,何不追隨逃避世俗的人呢?說完他也繼續幹活不理人。
子路向孔子稟報結果,孔子惆悵說道:
「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
意思是說人終究不是鳥獸,如果不和人群相處又要和什麼相處呢?倘若天下清明,我就不必改革了,我也是不得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