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看了幾部以描寫「初戀」為主軸的電影,印象較深的像法國的「未婚妻的漫長等待」、希臘的「香料共和國」、日本的「情書」、「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愛」、「現在好想見你」,這五部不是都好看,但卻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男女主角不是因死亡天人永隔,就是在戰亂中失憶失散,各自嫁娶成了愛情離恨天裡的兩條平行線。
我不禁要問為什麼?為什麼好像所有美好珍貴的初戀,都必須以悲傷終結?
喔喔,慢著,等一下!讓我們倒回幾步重新再問一次,我的問題會不會應該改成這樣比較對:為什麼好像所有初戀都必須以悲傷終結才能彰顯其美好珍貴?這麼說,永別可不就成了幫初戀這道人生大菜提味兼防腐的鹽巴了?為什麼?
會不會是因為,分手於煙花三月,故事就永遠停格於旖旎陽春?男女主角不管是笑是哭,臉蛋總是紅潤可愛,眼眸總是晶瑩剔透,而且不管劇情是悲是喜,背景總是青春底片最能顯影的浪漫色彩,與青春頻道才會接收的熱情旋律。所以,關於啤酒肚、魚尾紋、蝴蝶袖,以及經年在現實生活裡折衝磨合的斷電走火,就跟夏季烈日、秋季黃葉和冬季冰霜一樣,根本完全沒機會入鏡「破壞畫面」。若是這樣,那麼初戀故事自古一直在愛情戲中「人氣勝出」,其實是「勝之不武」吧?
最愛說「海枯石爛永不渝」的是初戀情人,既然如此,為什麼又偏愛用永別來凍結初戀故事?至於那些不靠永別撐場的,也多半以「從此公主與王子一起過著快快樂樂的生活」潦草收攤,匆匆謝幕,活像心虛剪斷線索、怕人跟蹤追查下落似的。這麼說,最禁不起海枯石爛的,恐怕也是那初戀情人吧?
前日處理一篇名醫魏崢寫他恩師「台灣外科國寶、教父」文忠傑的稿子,看到一百歲的文老先生總是對那些羨慕他長壽而請教養生秘訣的人微笑說:「長壽沒什麼,就是對身體器官機能老化、退化等長壽的『必要之惡』虛心接受,並學習與它們和平共處而已。」這讓我想起法國小說家莒哈絲七十歲寫《情人》,開宗明義就說:「要愛就要愛愛的全部,包括愛之煩倦。」可不是嗎?不能坦然笑納煩倦、鬥爭、甚至怨恨------等等「長壽愛情」的「必要之惡」,還能侈言要愛到天長地久嗎?
說到這裡,我們可能還得再倒幾步問問,所謂「初戀」的定義是什麼?我看人家談初戀大多是有頭有尾,清清楚楚那麼一樁「歷史事件」,回頭檢視我自己的,老實說只是迷糊一片。
小學二年級時,班上有對雙胞胎兄弟(到現在我還記得他們的樣子和名字),不知怎麼開始的,同學們老愛在黑板上寫那哥哥愛夏瑞紅,還編口訣鎮日胡亂嚷嚷。到底那哥哥怎麼「愛夏瑞紅」呢?我不知道,唯一記得的一點可疑證據是,他常在學校「營養午餐」時間命弟弟把生力麵的調味包送到我桌上。那是一個正方形的小塑膠包,拆開來灑在午餐熱麵包上,混著味精椒鹽的蔥香隨風四溢,徒惹臨座小朋友揶揄嘲弄。難道那就是屬於我的「初戀的氣味」?
而後我「志於學」、「痴於出人頭地」,一天到晚只關切如何「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腦子已沒剩多少空間給愛情綺思,有的話也不過只是吉光片羽、花火一現,因為愛讀的書、想爬的山、待寫的日記太多,心情、時間大都用罄,倉庫裡實在沒維持火力的柴薪。那年紀裡,女孩們最愛討論白馬王子、描繪真命天子,但偏偏那卻是當時的我最「不屑」的話題之一,以致又少了可以在這方面相互「切磋砥礪」的同伴。(嗚呼哀哉少女瑞紅!)
印象中少女時代的我唯一一次有那麼點「為情所苦」的意思,是在高二的時候。那時有位建中同學、算是我亂七八糟小文章的讀者,從高一開始寫信給我,他的信極好,字字句句言之有物不說,信封信紙還都是成套設計的,極其精美考究(我後來養成喜歡收集信封信紙的習慣,八成是受他影響。)雖然我們都是在比最近讀了什麼偉大的書、長了什麼了不起的見識,老實說挺嚴肅枯燥的(而且幼稚兮兮),但漸漸地,我發覺自己竟對他的信上了癮。高二寒假前有一天,我忍不住回信抱怨他的信寄遲了,「影響」到我的生活、「害」我心神不寧。天啊!我發誓那是鄉下土豹子少女瑞紅第一次大膽向男生「撒嬌」,但「下場」很慘,以致幾乎一次就戒掉我想撒嬌的念頭。
事情是這樣的,那同學很快回了信,信封信紙是淡藍色的八方連續魚形圖案底紋,寫道:「------除非你自己願意,否則誰能影響你呢?所謂受別人影響,不過是無法把握自己的藉口。------」天哪!望著那封信,我羞窘到寧願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不知是否因為「打擊太大」,關於和那同學之間的故事,我的記憶竟在那封淡藍色信箋「The end」,接下來是否繼續通信?何時斷了訊?我全忘了。而自始至終,我沒跟他約會見過面。多年前聽到他在外交界發展的消息,後來則不知下落。
至今我偶爾回想起他那句話,內心仍頗感震撼,一個十六七歲的青年能有那樣的思惟和凜然氣勢,想想也真不簡單。如果這位同學看到此文的話,我想跟他說謝謝,謝謝他曾給我的當頭棒喝。
扯到這裡差點忘了自己原來要探問「初戀」究竟為何物?(同時也想起,我家先生曾嘲笑我是「中華民國最愛憶兒時的歐巴桑部落客」。)如果以上小故事也算「聊備一格」的話,彼此早在茫茫人海中「永別」的如此這般初戀,雖然平淡、也該夠有一車鹽巴來醃漬提味了吧?
其實,經過了這些年歲,或有情或無意的朋友們聚聚散散,彼此已互為對方人生旅程的一段風景、一份紀念。雖然沒有電影裡的那種曲折離奇、纏綿悱惻,然而,是他們讓我到現在仍願相信,使故事不朽、且能永遠回甘的是真心與純情,而不是永別。永別只是初戀電影的鹽。
如果有人能拍出一部公主與王子然後結了婚、然後雙雙墜入柴米油鹽房貸尿布的大醬缸、然後雙雙變成偶爾「相看兩皆怨」的老公公老婆婆、然後依然美好珍貴的初戀電影,那麼,「The end」的時候,我不只要熱烈拍手,還要站起來三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