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清晨,一如往常到小山裡散步,滿眼翠綠、蟲鳴鳥叫和沁心的空氣,總讓我深深感謝,感謝這新的一天如此豐盛喜悅。但深秋時節的這一天,我一個人走著走著,竟不知不覺淚眼迷濛。
早已過了傷春悲秋的年紀,但愛哭的「孩子病」卻沒跟著長大痊癒。只不過幼時多為傷心事而哭;長大後,傷心襲來時卻多半習慣沉默,反倒是容易為日常的小小歡喜感動而熱淚盈眶。
那日我哭,是因為看到嶺上的桐花白,和路邊的山櫻紅。
花兒呀!妳心裡急的是什麼呢?
才十月天,向來最能染紅早春的山櫻、和愛在五月飄雪的油桐,怎麼開花了?在一大片深綠褐黃中,那一撮花白極其醒目,風來便顫動不止,好像茫茫大海上哪個求救者拚命揮舞的一面白旗。而整排櫻花樹都還束歛著、等候著,唯獨有棵山櫻卻獨自倔強吐蕊。她們怎麼不合群、就這樣叛逆、「偷跑」?花兒呀!妳心裡急的是什麼呢?
想起九二一地震過後那年,曾收到陳玉峰先生的一篇文章,談到南投埔里災區的植物紛紛出現異象,有的是提前結果,有的是原本一年一花期的,突變成連開兩三次。看新聞報導,也說台灣南北最近都有桃花李花杏花亂開。據「學者專家」說法,那是因為氣候環境變動,植物感受到生存威脅,所以產生突變以增加傳宗接代機會。
是這樣的嗎?這麼說這幾棵製造「亂象」的樹木,可能就是族群裡面比較敏感、神經質的少數怪胎?她的個性可能太強韌激進,也可能太消極軟弱,以致同胞們都還按捺著循規蹈矩時,她卻已受不了、挺不住,不得不對這外界的震動變化做出反應了。如果植物能動、能說,這樣的她很可能被同胞圍攻、抓去關監獄、處死滅跡;也可能被當成「樹上師」或「神樹」來膜拜。
她可能活得矛盾掙扎,因為她其實不由自主,真的不是故意脫軌孤絕的,她痛恨被大家歧視、嫌棄,但她更歧視嫌棄自己。
她也可能十分高傲,覺得自己擁有特異功能,乃非凡天才,甚至可為神靈代言。她把自己活成一樁神秘,群眾崇拜她,她更崇拜自己,因為其實她也搞不清自己為何開花。
在那漫長的等待之中,沒有一秒鐘忘記生命約定的方向。
我有位「老朋友」現年八十二歲的王海清阿伯,他靠一己之力,投入二十五年時間心血,在埔里往霧社的埔霧公路沿途栽種三千棵櫻花樹,如今已綠蔭夾道。他曾告訴我,十幾年前有位公路邊的居民嫌櫻花樹遮蔽陽光,害得樹下菜園收成不好,一直吵著要砍樹,為此阿伯向那人求情多次,仍不得寬容。王海清扶著那棵已將近兩層樓高的樹,雖萬般不捨,但也無可奈何,心想:「人家嫌妳擋到陽光,這嘛是事實,人家不歡喜要把妳砍掉,這我們嘛是沒法度。」
不料,一陣颱風過後,那棵樹居然偏向路邊長去,雖然看起來有點歪斜,但卻因此不再遮擋菜園日照,幸運地保住一命。「伊嘛毋愛死,所以趕緊自己想辦法活下去啦!」阿伯這麼跟我說時,表情是很認真的,並非開玩笑,更不是在耍文藝。
其實像這樣奮鬥著「自己想辦法活下去」的植物,在平常生活中處處可見。例如,堅強地從柏油路、水泥擋土牆縫隙一吋吋探出頭來呼吸的那一棵棵小花小草;從重傷倒臥在污泥中的殘枝斷幹上努力重新萌發的那一株株嫩芽。有一次休長假回來,我養在辦公室的植物大半已呈「彌留」狀態,同事們一個個對我裝可憐道歉,說已盡力了。心疼的我埋頭邊嘆氣對植物碎碎唸:「事到如今,只能靠妳自己了!」邊修修剪剪再澆澆水。沒想到就這樣過了一天,一大攤萎軟發黃的白網紋裡面,竟有一兩片葉子甦醒了,而那盆乾荒的鐵線蕨也在第七天挺出可愛小綠捲,正式宣告偉大的復活。
植物們從來不動也無求,任誰給多少水,她就靠多少水努力活下去。有些植物被扔在陰暗的斗室角落,盆子裂了,土散落了,肚破腸流,她已憔悴枯槁、蓬頭垢面,蜘蛛絲滿佈,但卻依然無言也無恨,只是謙卑地安忍,安忍著不死。多年過後某一天,被人搬到陽光下,又添了新土,她便立刻毫不遲疑地盡全力吸取所有養分,滿懷歡欣鼓舞去長高長壯,好像她全心全意等待這一刻已經好久好久了,而在那漫長的等待之中,她沒有一秒鐘忘記生命約定的方向。
每時每刻信實地活出所接收到的天地消息
望著嶺上的桐花白,和路邊的山櫻紅──這咬牙忍耐著臭氧層破損、颱風、地震、乾旱、水患----還有人類的趕盡殺絕,無依無靠寄生於亂世的一條條性命──我想問一問,真的就是其中有幾顆「心」接收到變化的頻率波動,激發了某些生命能量,因而形成眼前這般「亂象」、「怪狀」?這麼說,所有亂象怪狀不也仍在上天的「好生之德」、宇宙的運行法則之中嗎?萬事萬物皆有心嗎?社會鬥爭、邊緣少年、流行、瘟疫-----,現象森羅的背後,是否也各有其心?
深陷現象之中的人,如何能返照自心?又如何能超越一己之心去體貼萬事萬物之心呢?那受到內在召喚、不能自己地掙扎著的心,那奮鬥著要生存下去的心,那無聲無形不被了解的心,那傾世間繁榮也安慰不了的心,何嘗不是既神聖又卑微,既可敬又可憐,又是那麼的孤單、寂寞?
我為那心感動不已、也悲哀不已!
日本詩人阪村真民這樣解花:「花開無心、花落無意、無怨無悔、活出當下。」又如此詠嘆:「何者為至佳兮?花兒乃至佳矣,花兒至佳者為何焉?花之至佳者,信實也。」花兒雖然從不說,但她每時每刻信實地活出她所接收到的天地消息。
有心一如無心,無心恰似有心。難怪《永恆的朝聖者》一書作者多瑪斯.喬治.伴渡神父說,他喜歡把「flower」讀作「flow-er」。花兒可不是那永恆朝聖的「隨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