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書1】
人間是一所大學,而母親往往是我們在這所大學裡碰到的第一位老師。對我來說,我的阿嬤紀陳緞女士就是那第一位老師。
因為某些家庭因素,我出生沒多久就被交到阿嬤手中扶養。這一位跟我先後相隔半世紀來到人間的女人,就在意外、錯愕和無奈中,半推半就,開始為我這個女人的一生「揭開序幕」。
今年五月二十四日星期一下午,腦血管破裂昏迷半年後,阿嬤「畢業」了,享年九十三。
一場屬於我的──阿嬤告別式
關於和阿嬤分離,我其實已經練習了千萬次。
約莫五歲那年,有天天還沒亮,我醒來不見阿嬤,尋聲跑到祠堂,看到外曾祖母睡在一塊白布簾後面的木盒裡。阿嬤跟我說:「阿祖回去了,回去天頂作仙了。」從那時候開始,我知道人人都會死,包括阿嬤;也從那時候開始,我開始害怕阿嬤「回去天頂」。每當想到跑遍曬穀場、豬舍、鴨寮、梨仔園、菜圃、田埂、圳溝-- ---,再怎麼大聲呼喊阿嬤都沒有回應,我就感覺天地迷茫無邊。
長大後,我很喜歡畫房子,越畫越大棟,每一棟裡都有我心愛的人的房間,當然,阿嬤一定有一間。其實,上小學後,隨母親開始另外一個新家庭的生活,我就與阿嬤分離,算是結束了與阿嬤同在一個房子裡生活的歲月了,但阿嬤從未搬出「我的房間」,每到寒暑假,「回阿嬤家」都是我熱切飛奔的唯一方向。
或許可以說,我整個童年都悶在新家與阿嬤家之間的拉鋸,以及與阿嬤分離的哀怨自憐中。如今仔細整理回憶中有關阿嬤的畫面,竟有七八成都跟分離有關:火車月台上的揮別、三輪車越來越遠的影子、邊走邊回頭看見小路口老榕樹下仍佇立張望的身形、「妳按怎陪阿嬤睏一眠就欲走?擱再住一兩眠好嗎?」的聲音和神情-- -------。
小時候每次放學看到阿嬤來看我,我就高興得立刻撲上去抱緊阿嬤不放,然後抬頭第一句話就問:「阿嬤,妳什麼時候要坐火車回去?」媽媽總怪我「番癲」,好像阿嬤才來就要趕她回去似的。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因為太害怕和阿嬤分離,又明知一定要分離,所以不知不覺中,把所有和阿嬤相處的時光都拿來練習分離?
如今,阿嬤真的走了,我以為「阿嬤的房間」就此完封,我和阿嬤分離的習題也隨之終卷,然而,有好幾次我想微笑著好好說一聲「阿嬤再見」,卻總是念頭一起就熱淚崩潰,怎麼也說不出口。才發覺,也許房間還亂,習題還長。
因此,我嚐試靠文字打掃、整理屬於阿嬤的房間,也以文字辦一場屬於我的──阿嬤告別式。
阿嬤與我的「英勇事蹟」
十三年前當了媽媽之後,某一天凝望嬰兒睡臉時,我忽然想試用我認識女性朋友的一些面向來重新認識阿嬤──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之一,諸如原生家庭、成長背景、求學經過、戀愛故事、生活習慣、思想觀念、個性脾氣、才華志趣---------,我想了老半天,還拿出紙筆來記,結果竟發現,我對阿嬤這樣一個女人的認識遠不及對任何一位好友,簡直可以說──我不大認識阿嬤。
我大吃一驚,不禁自問:那麼,妳對阿嬤那種死心塌地的偏愛和擁護,到底源自何處?我說「偏愛和擁護」,是因為就現實來看,阿嬤並不算一位幸福的妻子,也不算一位高明的母親,她對兒女一直有些怨言,兒女對她也多少都有批評。記憶中她的丈夫、在我十二歲那年過世的外公,也常對她發脾氣。但無論如何,只要我覺得情況不利於阿嬤,我本能的反應就是要挺在前面幫阿嬤對抗,即使明明阿嬤有錯,我也堅持人家必須無條件體諒她、包容她。
我童年有段「英勇事蹟」,阿嬤一直津津樂道,那就是,有天外公打阿嬤,阿姨舅舅們嚇得四處逃竄,唯獨我一聲不響跑到豬槽邊舀起一大勺餿水,就直衝外公跟前,朝他臉上潑灑過去。一向寵我的外公,可能突然被嚇到,愣了一下,便騎腳踏車出門,終結了這場暴力事件。幼時我常被叫「矮仔才」,而外公身高一百八,真想不透我哪來那膽子。
相對於我,阿嬤也有一段她的「英勇事蹟」。據說我三歲時曾掉到圳溝裡,阿嬤沿岸追尋,看到我在水裡載浮載沉,便奮身跳下去一把抱住:「我不會泅水,彼時陣趕緊抓住岸邊水草,再兩三步就流到圳溝頭,若是被絞進去就沒命了,入溪、通大海去了!妳嬸婆一叢那麼大叢,也只會傻傻站在岸邊喊救人------」阿嬤每次說起仍似心有餘悸,我便學歌仔戲打恭作揖尊她「救命恩人」,博她一笑。
細察自己在情感上對阿嬤的黏附和固執時,我很想回溯童年,看一看我對阿嬤的,是不是正反應、回饋了阿嬤當年對待我的方式?然而,記憶裡竟遍尋不著具體證據,只殘餘一些週邊訊息讓我猜謎。例如,印象中,表兄弟姊妹們常抱怨阿嬤偏心,他們很顧忌把我弄哭會惹來打罵。是不是阿嬤覺得我「身世堪憐」,又瘦弱兮兮的,所以也堅持人家必須無條件體諒我、包容我?
一個女人跟神明之間的約定
阿嬤家在台中縣龍井鄉一個可以吹到海風的小村子裡,田埂上種的都是木麻黃。我關於童年阿嬤家的回憶,多集中在爬樹摘水果、釣青蛙、摸蛤仔、磨米、炊粿-- ----等等農村尋常生活片段,有阿嬤的畫面相對顯少,而且也不足以讓長大了的我回頭去了解,當時年過半百、生過十一個孩子的這位紀氏大家族長媳的所思所感。
我只記得阿嬤晚上睡覺時總要我為她抓背;每天早晨漱洗完一定仔細梳頭挽髻,然後塗一種叫「kolulo」的面霜,包裝是圓扁形藍色鐵盒,上面好像有兩隻黃色的長尾鳥,她還會拿一塊白粉把臉抹得白白淨淨;她常向挑擔的歐吉桑買一種紅色的魚(可能是紅目鰱),她也經常滷豬肉;她出門的時候習慣包一條頭巾,在下巴打個結,也習慣用大方巾對角打結當手提包,而錢都塞在竹紗內衣背心或內褲頭的秘密暗袋裡,這些習慣好像到她七十多歲、民國七0年代末才放掉,至於塞錢的方式則終生未改。
記憶中,阿嬤忙碌的事好像都跟拜拜有關,初一十五在曬穀場上擺椅條放四果供品,不時還要去廟裡「掛香」,或在路邊恭迎「神明繞境出巡」。這事大概有關她從小的教育,牽涉一個人跟神明之間的約定,所以她非常執著,晚年一度輪住子女家時,常為此堅持要趕回龍井,讓子女不勝其煩。她最後幾年會寧願獨居老家,雖然跟種種複雜的情緒牽扯有關,但放不下拜拜規矩也是關鍵之一。八十五歲以後,她已沒力氣張羅任何拜拜,但早晚還是要跟請在家裡的觀世音菩薩、關帝君合掌請安。
我最後一次陪她拜拜是在去年夏天、老家院子裡的龍眼結實纍纍的時候。她要我把帶給她的水蜜桃和蛋糕都裝盤供上神明桌,然後點了三柱香坐在椅條上念念有詞,約十五分鐘之久。因為很好奇她跟神明說什麼,又怕打擾到她,所以我假裝收拾東西,在神廳裡東摸西摸。我聽到她只不斷重複說:「帝君啊!我這腳痛到不能行,你乎伊緊好啦(快好起來)------。」好像一個三歲小女孩纏著爸爸討糖吃似的。
阿嬤的靈迷失了嗎?
農村鍛鍊出來的阿嬤原本身體非常硬朗,但十年前有一次在老家摔跤爬不起來,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一整夜,直到隔天才被發現送醫。那次她摔斷了大腿骨,開刀裝進人工關節,還發高燒、胡言亂語,連我、她最疼的「兔仔孫」也認不得。那時,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請一個月的假回龍井。我試著重新認識阿嬤的「尋根之旅」,就是從那段當看護的日子開始。
阿嬤本是拘謹、有潔癖的人,出門一定要梳妝端正,決不在人前寬衣,也不輕易表露情緒。但「摔壞」了的阿嬤突然走了樣:她無法控制大小便,即使為她穿上紙尿褲,她也會自行撕開;她的上下兩排假牙拿掉後,臉看起來有點坍塌;她大聲斥責人家笨手笨腳、食物難以下嚥,不想服藥時,她手一揮就把人推開。
有天半夜,我驚聞一陣咆哮,跑到客廳看到阿嬤坐在燈下,披頭散髮、火眼怒目。我抓條被單裹著她,要牽她回房,不意她厲聲叫嚷道:「妳是什麼人?是按怎跑來我家、給我趕到那間去睏?我原本睏在這間好好的------」老家四周沒有緊鄰的鄰居,深夜幽寂,我被阿嬤弄得心底發毛,只好打電話向住附近的舅舅求援,半小時後,舅舅騎摩托車趕到,阿嬤約莫也鬧得沒力氣了,被我們合力架回床上。
那夜我睜眼到天亮,突然對以前曾讀過「人是靈,不是肉體」這句話有另一番體會。眼前的身體明明是阿嬤,但那卻又完全不是我熟悉的那個阿嬤。是那個阿嬤的靈迷失了呢?或者是一直被阿嬤壓抑的部分,想趁機好好撒野?我但願是後者。
她就是不會說自己想要什麼
向來被問到要不要怎樣、喜不喜歡什麼的時候,阿嬤一貫笑答:「沁菜(隨便)啦」,如果她真的覺得都好那就無所謂,問題是從她的眼神和表情可見分明心有所屬,她就是不會直接說出她想要什麼。
阿嬤的子女對此也一直頗有微詞。有人說她「個性不開朗」,有人說她「多疑懦弱」,當下面前一句話不說,事後背地才「雜唸幾百年」。
我的想法是,像阿嬤這樣的女人,會不會對「為自己作選擇」根本就十分不習慣、不自在?即使遭受委屈,阿嬤也好像很少站起來為自己據理力爭,但她並非順受消化,她只是退而採取一種低姿態的、悲情的、類似自虐的方式,一面間接控訴,一面婉轉乞憐。
例如,她有時會在跟我抱怨誰不孝之後說,她就怎樣悽慘給誰看,看誰會不會受「天良」折磨?晚年關於兒女的憾恨,她漸漸較少掛在嘴上了,據我觀察,一方面是她慢慢看淡了諸多無奈,另一方面是因為,她身體越來越弱,也越來越沒安全感,她已沒力氣計較什麼,最怕「到時人家不要我,不給我飯吃」。
我從沒看過她大剌剌地任性的模樣,因此,那個失眠夜,我心裡除了驚悸、感傷之外,竟有一種奇怪的欣然。
隔天早上,阿嬤睡到快九點,看起來精神安靜,居然叫出我的名字。我很高興,馬上擰了溫毛巾幫她洗臉,同時故意撒嬌描述她昨夜的「惡行惡狀」。她躺在床上搖頭說不記得,然後突然伸手輕撫我的臉,用極輕柔的聲音說:「有影喔?按呢阿嬤應該嘎妳回『失禮』,還要嘎妳說『多謝』!」
「阿嬤家」的語言
當時,我完全愣住了。那根本不是「阿嬤的語言」!「阿嬤家」的人,尤其是男人,似乎隨時隨地大小事都一定要用指責的語氣說話。例如明明是關心你、要你添衣別著涼,他們卻可以臭著臉大吼:「幹!叫你去穿衫,你是臭耳人(耳聾)喔?幹!假肥!(類似「打腫臉充胖子」,指假裝一身肥油不怕冷)」明明是一番好意要親自開車送你去火車站,他們也可以像在教訓笨蛋一樣罵你:「你是攏沒在用腦筋喔?現在叫計程車哪來得及?戇頭!」然後一路數落你不懂這個不懂那個。這時你千萬不能辯護,否則只會引來更嚴厲的批評,但我試過,你只要跳開、「不跟他同國」,輕輕用「另外一個世界的語言」,例如:「舅舅,感謝您,多虧有您幫忙,您真好!」他們便立即消風洩氣,活像一隻突然黃袍加身、有點慌張尷尬,卻不得不翹起屁股強撐場面的乾癟老鼠。
阿嬤年輕時以夫為天,老了唯子是從,多少也吸收了他們的「教育」,以致我努力想搜索記憶中小時候她對我直接的讚美與鼓勵,終究是一片空白。
所以那天早上聽大病初醒的阿嬤那樣說,我雖高興,但內心卻驚顫不已,我怕那是不是人家說的「迴光返照」?為了不讓阿嬤看見,我強忍著走到田裡才嚎啕大哭,但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哭什麼。
二十歲那年的大年初一
那之後,阿嬤的身體漸漸好轉,恢復到能自理生活的程度,只是越來越常抱怨腿部酸痛。而我與阿嬤分離的功課自此急轉成,每次說再見,心裡就升起淡淡霧絲,不禁神經質地擔憂:「這會不會是最後一次跟阿嬤說話?會不會是最後一次看阿嬤?」
回想起來,我跟阿嬤有比較「深入的交往」,都集中在阿嬤摔傷後的近十年。之前忙著升學、結婚、就業的那一大段時間,除了過年帶紅包去看阿嬤,和幾次家族婚喪喜慶的餐宴外,我竟想不起曾怎樣跟阿嬤聚會,也完全不知道一步步邁入老年的她曾想過什麼、做過什麼?難道說,我有將近十五年的時間沒把阿嬤放在心上?
唯一有個印象,發生在滿二十歲那年的大年初一。
小時候,阿嬤常帶我去沙鹿買菜,她曾買一種黃色圓錐形的糖給我吃,說是殺蛔蟲用的;她也曾帶我到清水拜託觀世音菩薩收我為「乾女兒」,求了一張靈符,塞到紅紗布囊裡作成項圈,管那叫「香火」,說是可以保佑我逢凶化吉、常遇貴人。沒人知道那項圈我一直戴到滿二十歲那年的大年初一。
那天我照例去跟阿嬤拜年,她好像準備已久,見了我就說要去清水觀音廟謝神還願,原因是我二十歲了。在廟裡,她持香一下子看我、一下子看菩薩像,認真講了一大串,像在把我介紹給菩薩似的,而後她把那香火和金紙一起投入金爐,又跟廟方求了一個改用塑膠做的新護身符項圈。拜完後,我們到街上等公路局汽車,過馬路時,綠燈一亮,她立刻抓緊我的手快步疾行,一時間我感覺她忘了自己已是七十歲老婦,也忘了我已是獨自負笈台北多年的二十歲少女。她還牽著當年那個小小的孫子。
那次可以算是我此生首度那麼清楚感受到,阿嬤一直把我放在心上,但燒了那包香火、過了那條馬路之後,我同時也突然意識到阿嬤老了,不是我能依賴的了,我與阿嬤之間微妙的臍帶,剎那間啵一聲斷了。
阿嬤的青春懷舊劇
雖然阿嬤把我放在心上,但這些年我總覺得很難真的安慰她、填補她的缺憾,因為我發現女兒、外孫給她的十個好,往往不及內孫、特別是兒子給她的一個好,甚至連他們給的一個壞也不及。例如,阿嬤可以為兒子一句忤逆揪心皺眉好幾日,任憑我怎麼努力想轉移她的注意,她也照樣失魂落魄。這是不是舊時代婦女生命被男性傳統所制約的結果之一?
近年我幾乎天天打電話給阿嬤,連出國也不例外,她已習慣這頻率,若隔幾天沒打,她就會疑惑掛心。我也每隔一陣子就回老家去看她,幫她補充撒隆巴斯、奶粉等日常用品,順便剪指甲、打掃房間。因為這樣,我才開始和她閒聊許多陳年往事,知道她娘家在追分附近大肚溪畔的船仔頭,上有二兄二姊,她排行老么,媒人帶著外阿公上門提親前,她跟外公只曾隔著三條田埂遠遠對望過一眼。
問她愛不愛外公?她一副不敢聽的樣子說,古早哪有人在講什麼愛不愛,父親點頭、人家請轎子來抬走就是了,若按她的意思,她本不想嫁,要在家陪母親終老。「人家都說我的皮膚白雪雪,親像一張白紙咧!」這句是阿嬤每回青春懷舊劇裡,絕不會缺席的經典台詞。
那外公愛不愛她呢?問到這個她總要長吁短歎,抱怨外公是一個脾氣暴躁的大聲公,日據時代到台北做過「yami」(走私客),認識一個「江湖查某」(野女人),還曾帶那女人回老家,居然讓那女人上床,三人擠一頂紅眠床。半夜她氣不過,跑到牛欄放火燒稻草堆,外公被牛隻的嚎叫驚醒,趕來滅火,之後拿起扁擔就要追打阿嬤,所幸被親戚攔阻。阿嬤說外公「風流債」不斷,後來她忙於照顧孩子兼養雞賺點私房錢,只得睜隻眼閉隻眼。
至於,有沒有想過乾脆離婚?她連離婚這個詞都不會用,她說:「嫁都嫁了,一切攏是命,妳要按怎跟人家『離緣』?出這個門就行無路,連回娘家父母都會嫌見笑(羞愧、抬不起頭)!」原來阿嬤跟現代時髦女性一樣,都有過那種「無所逃於天地之間」的苦悶,只不過她把那視為天經地義,照單全收了。
長青藝術選拔「大師獎」
民國八十七年是阿嬤生命中非常值得紀念的一年。因為那一年在我妹妹的鼓勵下,總笑自己「青瞑牛」的她第一次拿起紙筆來畫畫,同年我們把她的作品拿去參加朱銘美術館辦的第一屆朱銘長青藝術獎選拔,榮獲「大師獎」。她盛裝上台北參加頒獎典禮,著實風光了好一陣子。她大受鼓舞,往後繪畫不斷,一直到近三四年因眼力不濟才停筆。
阿嬤畫的都是農村生活裡的花草禽畜,用色無不明亮熱鬧。有一年中視還到老家為阿嬤製作了五分鐘專輯,看阿嬤在電視上侃侃而談,笑得那麼天真歡喜,我才發現阿嬤其實是一個很強韌也很有創造力的可愛的女人,只是她生命中這部分的種籽多被女兒、妻子、媳婦、母親、阿嬤、阿祖這些角色給埋沒了。
試圖穿越角色叢林去探尋阿嬤的過程,讓我對人際關係有了新領悟。我想,人間難有真正的「了解」。像阿嬤這樣一個女人所生存的天地曾歷經兩次世界大戰,還有多次天災飢荒;她二十一歲生長子同時,生身母親過世;一輩子有超過二十年時間在哺乳;兩名女兒在稚齡夭折,六十歲到七十歲之間又連續喪夫、喪子;然後同輩親戚一個個先後離世------,我如何能「體會」她的體會?
相同的,阿嬤對我也差不多。每次晚上打電話,她第一句總問:「妳呷飽未?妳到厝啊、還是在工廠?」在她年輕時代,女人只屬於家庭,一直到五六十歲才聽說村子裡有女人去「住工廠」(在工廠上班),因此,不管跟她描述過多少次我在報社的工作情況,她還是習慣問我「工廠」如何如何。
關於溝通、了解,關於愛
因生命經歷的差異,也因我們習慣用自己的經驗、印象或認定,去推理別人、對待別人,一如「刻舟求劍」,以致有時我們越努力溝通了解,人間的隔閡卻越深。其實,唯有超越溝通了解,全然接納珍惜的愛,才可能交融人間吧?那愛無法消除隔閡,但它能領我們悄悄化入一個「人間本無差異」、「我」其實毫不特殊的地方,於是,隔閡瞬間變成無關緊要。
關於溝通了解,如今我已甘願承認:別人就是別人,自己就是自己。過去我常想強藉溝通了解讓別人與自己一樣聽、一樣看、一樣感想。泰戈爾曾說:「鳥把魚高舉在空中,以為那是一種慈善的行為。」人間的錯待與無奈,會不會正因為人間往往不是拒絕溝通了解,就是太固執溝通了解?
關於愛,如今我也終於發現:別人就是自己,自己就是別人。愛不是交易,一用衡量別人與自己的輸贏來愛,愛就偏失了;愛也不是歸屬或佔有,一用綑綁別人與自己的慾望來愛,愛就枯萎了。
因為一個別人,一個自己,竟讓人間自古愛到「而今真箇悔多情,又到斷腸回首處,淚偷零」!
她自己選擇的閉關
我成長於女性勇於追求所謂「自我」的年代;但有時我不禁揣想,如果不是活得彷彿「沒了自我」,阿嬤如何能受得住這九十三年的滄桑辛苦?越看重自我,反倒可能讓自我越脆弱吧?但我仍我很心疼阿嬤幾乎沒為自己痛快地活過一天,所以積極幫助阿嬤生命中愉悅的種籽發芽、開花結果,是我近年對阿嬤最關切的事。儘管如此,阿嬤昏迷過世以後,我還是不免遺憾,遺憾自己沒能更早陪阿嬤「並肩作戰」,奮力掙脫過去層層積累而來的、遮蔽生命的頑垢硬殼。
如今,每當回想起阿嬤晚年幾個開懷、安詳的笑容,我就深感歡欣,也油生信心勇氣;然而,想到一些人事纏縛她的心靈,讓她憂愁困頓的樣子,則不禁奢想如果上蒼能再多給她一點點時間……。這個經驗也讓我覺悟,愛人有一種真切的做法,那就是盡可能給那個人溫暖、光明、美好的回憶。
我把阿嬤最後這大半年的昏迷定義為「她自己選擇的閉關」,直到某個神聖的瞬間,她決定放下此生所有,迎向新的旅程。
阿嬤,我感謝妳,我祝福妳。
阿嬤再見!
【阿嬤書】系列目錄
<後記>
1、
本文是我在經典雜誌「人間大學」專欄裡的一篇,完成於二00四年六月初,發表於二00四年七月號。
那段期間因為心亂,我那保持隔月交一篇六千字人物稿已有四年的專欄幾乎無以為繼,最後我跟總編輯說,要寫我只能寫這個,總編輯同意,於是我花了整整三天寫完這篇稿子。
三天裡,寫寫停停,有一半以上時間呆在電腦前大哭。
2、
其實多年來我最想寫的就是關於阿嬤的故事,我幾乎沒一天忘記這件工作。但是,我一直沒去做。
報社工作繁重,我又把時間花在處理不斷冒出來的各種稿約上面,當然是很現實的原因,但真正的原因是怯懦與逃避。
心深處關於阿嬤的房間,掛著莫名的悲哀與困惑,我怕自己沒有能力整理。
3、
動念把對阿嬤的書寫納入此部落格,是在六月間讀到「九印一章」先生給我「當時只道是尋常」一文的回應時。
他談對父親往生的感悟深深觸動了我,引我揣想,我的阿嬤故事或許不盡然對人毫無意義。但我畢竟又躊躇了一季,到今天才下定決心。
我必須先說抱歉的是,此系列不為任何人而寫,這只是我自己尋求寧靜的辦法之一。
往後我會在此系列文章標題前加註【阿嬤書】字樣,方便受不了這類平凡人家族瑣屑的讀者直接跳過。